心软一瞬

作品:《泅水(人鬼骨科)

    宋疏月刚冒出来的那点气焰在听到他这句话后就被刷的一下浇灭,论无耻,她真的远不及宋听玉。

    谨防他接下来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宋疏月拾起那个没有问完的问题,无关于陈咏是不是她的亲生父亲。

    “他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语毕,宋疏月一瞬不移地看着他,企图从他的神情变化中看到些许端倪。

    宋听玉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看上去毫不在意,从容坦荡地回应了一个字。

    “有。”

    “但是……”看着宋疏月沉默下去的样子,宋听玉貌似是被提起了什么兴趣,靠近了她一两步的距离,饶有兴致继续补充了两个字:“不止。”

    宋疏月的身体往后轻轻仰了下,下意识想要避开他朝前来的动作,她白皙的膝盖和小腿乃至手掌都还残存着暗红的淤泥,像是来不及清理干净的血迹。

    这个动作促使下宋疏月恰好与他的视线对接上,两只眸仁依旧是湛然清亮的,只是四目相对时,宋听玉的眼底如同燃着两簇幽幽的鬼火,想要通过对视的动作作为媒介朝她相同的瞳孔掠烧过来。

    身体避开,眼神却躲不掉,尽管没有实质性的触碰,还是感觉被侵略。

    待她转头看向坑底以此把眼神也割裂开的时候却发现,那尾怪异的鱼已经消失在了原先的地方。

    如果不是那个场景太过深刻,一眼便深深让人牢记下来,她都要以为刚才是她眼神出了问题看花看错了。

    “还有别的问题吗?”略带疏冷的气息洒在耳畔,带着这句话一同扑面而来,太近了,像是咬着耳朵说话。

    她慢悠悠转头,已经做好了宋听玉会鬼魅般悄无声息贴在身前脸侧的心理建设。

    ——可是,并没有。

    宋听玉依旧站在距她几步路的距离,明明刚才的气息逼近和声音入耳程度都是紧贴着身侧垂头咬耳才会带来的。

    “有。”宋疏月隔着这个距离回答他刚才的话,当然有,她还有满腹疑问没有得到解答,难得宋听玉今天这么好心,她问什么他答什么。

    “哦?”称得上是言笑晏晏的少年眨了眨漂亮的眼睛,似是疑惑似是期待,但下一秒就耐心告罄般的阴晴不定地说:“自己慢慢想吧。”

    ……

    那刚才问她有没有别的问题的意义是什么,就只是单纯问问但并没有打算继续话题吗?宋疏月为觉得他好心的想法感到后悔不已。

    结束了话题的人并没有走开,同样也没有靠近,像是在等着宋疏月走向他。

    宋疏月确实向他的方向走去了,但脚步未作停留,只是途经他。

    她顺了口气不欲与宋听玉多加计较,脚下的泥土湿腻腻的,像是踏进了流动着的、无限阻力的、拥有生命力的一种液体,由此间生出了无数双枯败如腐枝的手,每走一步都抓住人的脚踝,每一步向前都像是用脚奋力在挣脱禁锢束缚。

    经过宋听玉的时候他依旧是没有什么动作,只不过宋疏月用余光瞥见,他的肩头不知何时攀爬着那条浑黑的蛇。

    它的眼睛处依旧是黑洞洞的,空缺着的,望进去的时候就像在看因为太过幽深从而倒映不出影子的深潭,但宋疏月却一眼断定。

    那条蛇,在看她。

    是夜。

    今夜少见的没有下雨,代替滂沱大雨的是呼啸不息的风声,吹散那些积压的乌云,失去乌云后整个天空就是不加掩饰的沉黑漩涡。

    身下的床柔软得要把人陷进去,可宋疏月却并不舒适,这感觉太过熟悉,这里的每一处都像是沼泽泥潭,只要她一触碰就会生出藤蔓垂柳紧紧裹携住她,缠绕住她,直至溺毙她。

    白日里的深红淤泥是这样,到了夜晚床榻也并非栖息安眠之处。

    我是人,我需要睡眠。

    在脑海中重复无数遍这句话后,宋疏月逐渐泛起睡意。

    睡着了,就好了。

    没有意识了,就好了。

    永远醒不过来,就好了。

    窗外的风声也渐渐停息了,此刻就算开窗也不会被风刮,不会有气流带来的寒凉。

    也就象征攀附着一寸寸从上至下蔓延的并不是这些外界因素,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透彻心扉的、从骨头缝处散发出来的冷意。

    难捱。

    不适。

    眼睛似乎有千斤重,这种如影随形的阴凉潮腻像是伴随着那些消极想法所产生的。

    这并不是她的想法,不是,她不想失去意识,不想醒不过来,不想永远留在这里。

    那股阴冷慢慢化为彻骨的实体,一步一步的,先是潮湿泥土,再是繁密藤蔓,最终触感是……

    坚硬的、锋利的。

    就在此刻,不过几个呼吸间的长短,宋疏月睁开了眼睛。

    还是心软了啊。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像是刚从深不可测的海底被人俘捞上来,周身虽是整洁干燥的,但心里却湿淋淋的难受窒息。

    倏而,她缓缓抬眼,看向那坚硬且锋利的来源。

    宋听玉好整以暇地侧躺在她身侧撑着头看着她,像尊精美得毫无人气的人偶,唯一的光亮是他手中所把玩的一把匕首所折射出的。

    是了,来源就是他手中的匕首。

    刀背此刻紧贴在她的大腿,宋听玉漫不经心上下滑动着,凛冽的银光照向他冷白无暇同时不具血色的手,翻转刀刃时露出那道突兀狰狞的腕骨疤。

    那道她以为是铁丝刮的,实则是刀疤的,记忆中错乱的疤痕。

    宋听玉垂头贴近她的耳畔,冰凉冷厉的刀刃在她肌肤上缓慢移动,跟那条蛇攀爬的移速一样,毫无温度。

    “看到那些碎玻璃的时候……”

    他开口,刀刃也越贴越紧。

    “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