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巫师与星河妈妈》是魔法界中的一本短篇童话集，作者不详，此为其中收录的一篇童话。）

    有一只小鹰出生在悬崖边。她通体黑色，有着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翅膀，是一只雌鹰。她睁开双眼的时候，周围没有别的任何动物。风从悬崖下方涌上来，掠过岩壁，又很快离开。

    这里只有她一只鹰。

    小鹰是在悬崖边学会飞行的。没有谁教她，也没有谁在旁边看着。有一天，风忽然变强。她站在悬崖边，反复向下张望，只看见翻滚的气流和深不见底的雾白。

    她身体前倾，翅膀本能地展开。风托住了她。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飞一会儿。飞出去，又飞回来。

    有一天，她在高空飞行时，看见了别的鹰。

    两只雌鹰从远处飞来。其中一只体型更大，飞行稳定。另一只还很年轻，飞行时不自觉地靠近那只大鹰。

    她们从她上方掠过。那只大鹰看了她一眼，年轻的那只也看了她一眼。

    随后，她们继续向前飞去。

    小鹰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她想起了自己曾经见过的其他动物。母狮子带着小狮子穿过草地。母象站在河边，小象紧贴着她粗壮的腿。

    小鹰第一次想到一个问题。她的妈妈是谁？她在哪里？

    第二天清晨，小鹰没有回到悬崖。风没有变化，云也依旧缓慢地移动，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她转向了一个陌生的方向，没有再飞回熟悉的岩壁。

    小鹰开始寻找她的妈妈。

    她不知道该怎么寻找。但她有一双极其锐利的黑眼睛，能分辨出天空中最微小的变化，从不迷失方向。她还有一双强劲而有力的大翅膀，经得起高空的气流，从不偏离航向。

    所以她想，如果妈妈真的存在，也许她可以飞到她曾经出现过的地方，找到妈妈的踪迹。

    春天，小鹰飞到了亚马逊雨林。

    雨林在她的翅膀下铺展开来，树冠层层迭迭，看不到尽头。溪流从粗大的树根间穿行，水声被厚重的绿色吸收。阳光被树叶切成碎片，零零散散地落在溪面上。

    小鹰在溪边停下。一只魔法蟾蜍从石头后面跳了出来。它的皮肤湿润而粗糙，颜色与苔藓几乎融在一起，看起来已经在这片雨林生活了很久。

    蟾蜍抬头看着她，说：“我不知道什么妈妈不妈妈的。”

    “但是你看，这里有水，有虫子。”

    “你这么强壮，飞得又高，抓得多，吃得多。”

    “留下来不好吗？”

    小鹰低头看了看溪水，又看了看树影间飞舞的昆虫。这里确实什么都不缺。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魔法蟾蜍的好意。

    小鹰展开翅膀，逆着雨林上方起伏不定的气流，往更深的地方飞去。

    那里树木密集，光线变暗，蛛丝在树枝之间若隐若现。

    小鹰刚一降落，一只八眼巨蛛就从阴影中慢慢爬了出来。

    它的身体庞大，腹部低垂，脚步却出奇地轻，几乎没有碰响落叶。八眼巨蛛抬起头，看见了她，说：“我也很想我的妈妈。”

    话一说完，八眼巨蛛忽然哭了起来，眼泪像洪水一样同时从它的八只眼睛里流出。

    小鹰目瞪口呆地看着它。

    “难过的时候，”八眼巨蛛一边抽噎着哭，一边吐丝，“我就开始织网。”

    银白色的丝线在空中拉开，一层一层，交迭蔓延，变得越来越密。

    “你也要来一起织网吗？”八眼巨蛛询问小鹰。

    小鹰看着巨蛛。她不理解这种感情。她并不想妈妈。

    她只是想知道——她的妈妈是谁。

    于是小鹰摇摇头，走近了一点，用翅膀轻轻替八眼巨蛛的八只眼睛擦掉了眼泪。然后她转身，飞离了亚马逊雨林。

    夏天，小鹰飞进了太平洋的海空。

    这里太大了。无论向哪个方向看去，天空和海面都连在一起，没有尽头。海水在翅膀下缓慢起伏，反射着强烈的太阳光。

    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她飞了很久很久，直到看见一群魔法海鸥。

    魔法海鸥们在空中盘旋，一起上升，又一起下降。它们飞得很近，翅膀几乎相互碰到，看起来十分亲密。

    小鹰靠近时，它们并没有躲开，反而自然地让出了一点位置，把她包在中间。

    “我们不知道你妈妈是谁。”一只魔法海鸥对她说。

    “但这也太难找了吧，天空这么大。”

    “要不你跟我们一起飞吧。”

    “我们有很多魔法海鸥。”

    “我们可以带你去吃薯条。”

    “这样你就不孤单了。”

    小鹰想了想，问：“孤单是不好的吗？”

    魔法海鸥愣了一下。“啊？是吧？你不是因为孤单才找妈妈的么？”

    小鹰在空中缓慢地扇动翅膀，听着海浪的声音。她不认为“孤单”是一件需要被克服的缺陷，也不是因为孤单才去找妈妈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谢谢你们，但你们不是我的妈妈，再见。”

    魔法海鸥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它们继续飞行，很快又重新挤在一起。

    小鹰离开了它们。

    她继续向前飞。太阳开始西沉，海面被拉成一整片暖橙色的光，光影在海面上不断碎裂，又重新聚合。

    黄昏时，一只猫头鹰从远处飞来，它的嘴里叼着一封印着紫红色火漆印的信件。

    见小鹰似乎要和自己说话，猫头鹰下意识地张开嘴巴，那封信件就从它喙中滑落，向下坠去。

    小鹰眼疾爪快地俯身接住，让那封珍贵的信件避免了落入太平洋的命运。

    猫头鹰停在空中，看着她，说：“谢谢你。”

    它用爪子把信件重新抓好，然后说道：

    “我可以帮助你寻找妈妈。”

    “但你得先告诉我——”

    “你妈妈她是谁。”

    但是小鹰不知道。她沉默地和猫头鹰并肩飞了一会儿，最后说：“看来我只能自己去寻找了。”

    她转身，朝着日落的方向飞去。

    秋天，小鹰飞到了乞力马扎罗山。

    山脚是一片金色的稀树草原。小鹰往上飞去，看到了茂密的山地云雾林，高大的乔木向天空伸展。再往上飞，林木逐渐稀疏，几株巨型火把草立在荒原中。再往上飞，只剩下寒冷干燥的高山荒漠，岩石裸露。

    小鹰抬起头。在更高处，她看见了终年被冰雪覆盖的山顶。

    在高地的风口处，她遇见了一群鹰头马身有翼兽。它们立在裸露的岩石上，身形高大，翅膀收拢，神情平静。

    其中一只鹰头马身有翼兽开口说道：“这么久了，找不到就算了吧。”

    “你要向前看。”

    “你可以与自己和解。”

    “然后，你会有自己的草原、天空和族群。”

    “你也会活得很好。”

    小鹰其实并没有理解“和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不是答案，于是她与这群鹰头马身有翼兽道别，继续向更高、更冷的方向飞去。

    山顶空气变得稀薄，带着干燥的矿石味，一只花豹伏在岩石的阴影里。它的身体很瘦削，肋骨在皮毛下隐约可见，金褐色的斑纹被山顶的风雪磨得黯淡。

    它抬起头，看着小鹰，平静地问道：“找到妈妈的意义在哪里呢？”

    “你飞了这么远，越过森林、海洋和高山。”

    “找到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呢？也许事情并不会如你想象的那样。”

    这些话里没有嘲讽，但小鹰没有回答。

    她展开翅膀，借着高空的气流，继续飞行。乞力马扎罗山在她身后渐渐变小。

    冬天来了，大雪落下，小鹰降落在一处人类村落的屋顶上。这里屋瓦覆着厚雪，烟囱冒着白色热气。这里是戈德里克山谷。

    夜色渐深，温暖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人类从屋内走出来，聚在街道和屋檐下。它们仰起头，看向天空。

    绚烂的烟花升起，在高空绽放，又很快消失。人类欢呼着，彼此靠近、拥抱、倒数。

    小鹰身旁，一只凤凰静静地站着。

    它们一起看着人类放烟花，迎接新年。

    小鹰问：“它们在高兴什么？”

    凤凰回答：“它们在庆祝开始。”

    小鹰心想：“开始”，是一件这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吗？所有人一起说，我要重新开始了，哪怕什么都没变，哪怕问题还在那里。

    凤凰问她：

    “你要待在这里和人类一起庆祝新年吗？”

    “还是要继续寻找妈妈？”

    小鹰反问：“你呢？”

    凤凰没有回答。

    她和凤凰并肩站着，没有再交谈，在屋顶上站了一整夜。小鹰的黑色羽毛逐渐被白雪掩住，凤凰火焰般的颜色也在漫长的雪夜里慢慢变白。

    天快亮的时候，云层裂开。

    第一缕阳光照在积雪上，闭着眼睛的凤凰忽然听见了旁边传来翅膀拍动的声音。

    凤凰知道，小鹰已经飞走了。

    她有一双极其锐利的黑色眼睛，能分辨出天空中最微小的变化，从不迷失方向。她也有一双强劲而有力的翅膀，经得起高空的气流，让她始终保持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