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来临。林棉这几天总在问周围的人都有什么安排。

    方晏没什么特别打算。林槿说他的暑假计划就是刷题和锻炼，这对林棉来说无聊透顶。

    汪文芸的安排倒是有点让人羡慕。她要去欧洲玩一个月，路线已经确定，从法兰克福一路南下到意大利的海岸线。她邀请林棉一起去。

    林棉心动，最后没答应，不是因为机票或者签证，而是因为林聿。她有些舍不得分开这么久。况且他马上就要去实习了。

    陈承那边，最近又开了家新店。自从上次感情的事受了点挫，他把大部分注意力都转到了事业上，连朋友圈都会附上一句励志文案。

    倒是林聿，计划好要出门。他和一些关系不错的同学约好毕业旅行，要去海岛玩几天。

    林棉心里清楚，林聿一向不太喜欢她掺和进他的朋友圈，所以她也没提要去。

    有意思的是，这次竟是林聿主动开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反正也是自费，没太多固定活动。

    她赶忙点点头，强调：“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林聿笑笑，不置可否。她不带来麻烦基本是不可能的。

    林聿的这些同学中，有几位林棉是见过的，其中还有她最熟悉的章泽慧学姐。

    对方见到她，明显有些惊讶，林聿破天荒会带妹妹出来一起。

    惊讶过后，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能见到你真好。我高考发挥得还行，要去南边念大学了。”

    林棉恭喜她。

    “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就不多了。”章泽慧又说，带点伤感。

    飞机落地之后，他们转乘动车继续。等车时寒暄，有人提到，易洵最近回国了，探亲兼短暂休假。

    “早知道你也会来，他一定会安排时间参加的。”章泽慧对林棉说，笑眯眯的，是好意。

    林棉没有接话。不言而喻，易洵喜欢林棉的事情，在他们的朋友圈不是什么秘密。

    列车启动后，她和林聿并排坐着。林棉在座位下握住他的手，表示一种不会动摇的决心。

    林聿没有回应，偏头望向窗外，神色看不出情绪。

    她看得出，他比自己早得多知道。他们两个或许还谈过这件事。

    “哥。”她叫他。

    林聿转过头来看她。她摇摇头，在他耳边靠近：“我只喜欢你。”

    他点点头。林聿相信她，也相信这句话。所以，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如果易洵真的要来追求她，他能做什么呢？他时常思考这个问题。她有不安全感，他也有。

    这座海岛原本只是海线上一处不起眼的渔村，人们世代以捕捞和晒盐为生。

    两年前，一档纪录片无意间把这里拍进镜头，镜头里的碧水与礁岩、落日与渔火，让它变得小有名气。

    如今遇上暑假，岛上比往常热闹许多，码头边有几家售卖手捞海胆与椰子冰的摊位。渔民们也学会在自家船侧挂上小彩灯，夜里成排地亮着。

    沙滩依旧保持着近乎原始的质感。细软的灰白沙一路铺到海天交界处，浪头不高，一波波推进来。

    如果顺着木栈道往北走，还能看到一片罕见的栖息海域。白日里只能看见淡青色的水体，要等到夜里，微生物被潮水激活，会泛出荧蓝的脉光。

    同行的同学们订的是青年旅舍，位置就在码头后面，方便夜里看渔火。

    林聿考虑到林棉，绕开团体房，另在半山腰的民宿订了一间房。

    那是一栋改建的老木屋，被葱郁的凤凰木环绕，推窗就能远远看见海面日出。

    民宿老板是一对年轻夫妻，院子里摆着垦丁石，挂着风铃，夜里风一吹，叮当声像是乍停乍续的海浪回响。

    这间房是原木风格，床、白色纱帘、藤椅。窗外还有悬空的木质观景台，正对着南面的海湾。老板娘说，月亮好的时候，夜里能看见整片水面被蓝光点燃。

    行李安置好后，他们准备和同学们集合去吃晚饭。

    林棉换上一条吊带裙，裙摆上是散落的花朵图案。林聿给她裸露的肌肤擦防晒霜，瓶身上画着蓝色的小熊。

    她看他给自己涂脖子和胸前涂上一层白乎乎的乳液，些许黏腻，要等肌肤吸收。

    “你这次为什么要带我来？”林棉问，在这段无所事事的时间。她想着他或许很介意易洵会找自己见面，只是没有明说。

    他拧上防晒霜的盖子，说：“你和林槿两个在家，我会担心。”

    “那是你的借口。”

    他讲这样的话，有意地更偏向把她当作妹妹来对待。在熟悉的人面前，他会故意这么做，也正好掩盖别的情绪。

    可林棉不想听这些，她更希望他能直接说出真正的担心，哪怕只是半句不安。

    他站起身，擦干净手，看看腕表：“快到点了。”

    一群人选择在夜排档吃。正好可以吃到新鲜的海鲜，还能观赏太阳西沉的景色。

    他们两个选择角落的位置坐下。点餐时，坐在林棉另外一边的章泽慧把点菜单递给她。

    林棉客气地推辞，对方看她不好意思，便自顾自地替她勾几道菜，小声说：“你看起来应该不太吃辣，我给你点清淡一点的。”

    这桌上的人她都不认识，所以自然而然地，她靠章泽慧更近些。

    菜陆续上桌后，离林棉稍远的菜，章泽慧也会替她夹过来。她对她的照顾，就像平常林棉照顾比自己年纪小的人一样。

    吃到后边，桌上变得热闹起来。那对最近刚确定关系的同学自然成了众人调侃的焦点。

    在一阵起哄声中，男生被推着站起来，红着脸又一次向女生正式表白。他拿起一只空易拉罐，把拉环扯下，递给女生。

    烧烤和啤酒的香气混合，同学们的脸特别红。林棉和林聿始终比较安静，没有参与。

    林棉瞧见那女生略显局促的神情，替她有些不好意思。这种话，其实还是私下讲比较合适。

    旁边又有人起哄，非要男生当场保证。说之后即便异地，也不能撒谎、不能劈腿。

    林棉问章泽慧：“他们的大学不在一个城市吗？”

    章泽慧摇摇头：“不在。”

    “那挺不容易的。”林棉想到什么后说。

    她从余光察觉到章泽慧微微一笑，目光越过自己，视线落在她旁边的林聿身上。

    林棉微动，把自己与章泽慧之间的距离收近一些。

    原来是这样。她因为刚才那一瞥，以前还只属于猜测的念头变得更加确信。

    这让她的心情不由得变得有些复杂。学姐确实很好，无论性格还是待人方式，都比她更沉稳成熟。这样的人，理应被真诚地对待，而不是被欺瞒。

    几桌人吃着，气氛越发松散，座位也变得不再那么固定，有人起身换位，有人来回敬酒，桌与桌之间开始混在一起。

    可能是酒意微醺的缘故，章泽慧很小声地问她：“你哥有……女朋友了吗？”

    林棉手中的筷子停住，摇头也不是，点头更不行。

    章泽慧见她这幅为难的样子，羞怯地笑一下，解释说：“其实，我一直知道他有喜欢的人。但如果他们没有在一起，我想……我还是有机会的。”

    多么直白，又多么勇敢。

    林棉很欣赏她。她是真心佩服学姐的坦率。

    如果她不是章泽慧口中那个“林聿喜欢很久的女生”，她一定会带着轻松的笑，给她出主意、支招，鼓励她去试一试。

    但此刻的林棉，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丝毫没有胜利者的轻松，反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愧疚。

    林聿从来没有正式说过，她是他的女朋友。上次倒是说过她像自己的妻子。那也可能只是床上的情话。

    平时她并不怎么在意这些。可此刻，面对章泽慧那样真诚又清醒的喜欢，她有些撑不住。

    如果她连女朋友这个身份都没有，那她到底算什么？

    他不会只是玩玩她吧？聊胜于无？

    林棉知道这些想法很荒谬。可人就是会这样，在确定中不断感觉到新的迷茫。

    章泽慧被朋友拉去合照。

    这海鲜有些吃不下，林棉把筷子放下。她转身，手臂搭在后面的椅背上，往海滩那边望。

    余晖将天边染出橘粉色的薄光。

    远处沙滩上，章泽慧和几位同学挤在一起拍照，摆各种姿势，笑声传过来，跳跃着，像海面上碎掉的光。

    明亮，坦荡。那是一种没有秘密的生活。

    那是林棉不会再拥有的。纯真的彻底失去总是在一瞬间，永不复返。

    “怎么了？”林聿微将凳子后仰，看着她的脸问她。

    “没怎么，不喜欢吃。”

    他们沿江长大，确实不习惯吃海鲜，淡水鱼吃得多。

    她爱吃鲫鱼或昂公炖蛋，撒芝麻香油，蛋炖得金黄不老，鱼肉嫩嫩的，汤水鲜。这样的有些粗简的做法确实可能会不合她的口味。

    她喜欢的东西都很固定。林聿很清楚这些。

    “不喜欢吃就不吃了，等下我们买别的吃。”他摸摸她的头发。

    有同学看在眼里，觉得林聿对这个妹妹确实和对其他人都不同，很有些保护的意思，难怪从不带出来。

    外头早有传言，林聿明明有机会去好得多的学校，却选择留在本地读大学，就为了照顾弟妹。

    现在看起来，也并不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