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篇十八帝姬

作品:《抹青(gl)

    秋日转瞬即逝,穿堂风卷起一阵阵的冷。叶儿黄了欲枯,晨露坠落,似这萧萧冷宫在泣泪。

    今日的大周明宫,却不同往日的死气沉沉。今日安乐帝姬回宫游玩,宫人们打起百倍精神应对。这位小祖宗是出了名了骄纵蛮横,人人皆怕引火上身。若说宫中谁能将她治服,那便只有慈元宫里的那位娘娘。她们二人相差十岁,并无血缘却胜似血亲,哪怕安乐帝姬已然及笄,却仍然爱扑入皇后怀里撒娇,一口一口“母后”叫着,浑然不觉有丝毫不妥。

    只是今日是叶墨婷礼佛之日,姬玉娴扑了个空,只好折腾这些下人。短短一个时辰,已有叁名宫女啜泣着从慈元宫走出来。眼下,姬玉娴的指尖指向一名哆哆嗦嗦的小太监,她嬉笑道:“你过来,给本宫作马骑,要是摔了,本宫打断你的腿!”

    那小太监胆寒发怵,双腿打颤着跪下,却被姬玉娴一脚踹开。姬玉娴从他身上踏过,直奔宫墙去。宫人们顺着她的动作望去,只见墙檐上趴着一只黑猫,一双绿瞳幽冥黯然,正漫不经心地舔着爪子。

    姬玉娴不顾那些皇家礼仪,叉腰喘着气,指着那只黑猫叫道:“给本宫把它抓下来!”

    宫人们不知所措地围在檐下,面面相觑,姬玉娴见他们各个不吱声,气得要拿鞭子抽人,却见那黑猫懒懒地扫了眼人群,在檐上走了几步,飞身一跃,往另一头跑去。

    姬玉娴立即提起裙子追上去。安乐帝姬虽身段瘦小,却将身后跟着的人甩出一大截。她追在黑猫十步后,拐了个弯,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群一头雾水的宫人。

    姬玉娴跟着它来到一间偏僻的宫殿,这里鲜少有人走动,房屋不加修缮,牌匾生了蛛网,歪歪斜斜垂在门楣上。她瞧见那黑猫趾高气昂地跳入门槛,肉垫轻点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姬玉娴兴致盎然,提裙跟了上去。约莫走了十来步,只听耳中入了一道暧昧的猫叫声。那声猫叫不似寻常,旖旎缱绻,悠悠荡荡,宛若生了钩子,一下挠在你的心田。

    姬玉娴不禁加快了步伐,待眼前开阔,抬眸望去,却是心头一紧。不曾想这荒无人烟的破落宫殿,竟是住了人的。

    屋檐下,正坐着个恰似柳叶清风的美人,她肤色白皙,眉目低垂,衣衫松垮,墨发披落,赤裸的双足束着锁链,脖颈、手腕系着做工精致的银铃,日光一晃,冰肌玉骨似月明,岁月难蹉跎,又若淤泥不染莲,仙人醉落俗尘间。她脚边围了四只猫,其中一只母猫似是发了情,尾巴缠着她细瘦的腕子,那美人却是温温柔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轻拍母猫的臀部,只是动作之间,衣襟下滑,裹不住女人肉体,露出大片不言而喻的暧昧痕迹。

    姬玉娴一怔,脸色绯红,可心头那点悸动隐去,自恃甚高的恶劣又显露出来。她手里握着鞭子,傲气十足地走入院中,看着女人道:“好你个淫荡之妇,光天化日之下袒胸露臂,是不将大周宫规放进眼里!?”

    语毕,柳青竹才觉察她似的,抬起脸来,懒懒扫了一眼打扮得浑像孔雀开屏的少女,漠然收回视线,无心道:“哪来的丑丫头。”

    闻言,姬玉娴脸一绿,霎时气得火冒叁丈,抽出腰鞭向她就是一顿抽。

    围聚的猫儿惊得四散而逃。鞭影劈头盖脸地下来,柳青竹硬是没躲,一声不吭全盘承受,直到身上被抽得鲜血淋漓,姬玉娴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柳青竹疼出一身冷汗,看着身上被凌虐的鞭痕,心里却是在想:这宫里的主子们是有什么癖好么?动辄就将人抽得皮开肉绽。

    姬玉娴抽得累了,将鞭子一扔,气鼓鼓地瞪着她。柳青竹不为所动,亦是冷眼相待。

    姬玉娴毫不客气地质问道:“喂!本宫问你话,你在这做什么的!”

    柳青竹心中冷笑,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睫羽,不予回话。

    姬玉娴被她无视,愈发烦躁,正要发作,一道如清泉漱玉的女音从宫殿外传来。

    “玉娴。”

    只两个字,方才还炸毛的姬玉娴,浑身气焰登时矮了七分。她猛地转过身去,只见叶墨婷向她缓步而来。她今日未着宫服,只一身素青色锦袍,一头墨发规规矩矩盘在脑后,更是温文尔雅、亭亭玉立。

    姬玉娴提起裙子便跑了过去,一头扎进叶墨婷怀里,小声娇嗔:“母后。”

    叶墨婷莞尔,揽住了她的肩,温声道:“怎么一个人跑到冷宫来了?”

    姬玉娴贴在她怀中,闷声道:“我要抓只猫,就跑到这里来了。”

    叶墨婷揉了揉她的头顶,似有百般无奈。姬玉娴得了便宜还卖乖,搂着叶墨婷的手臂便不肯松了,咯咯笑起来。

    柳青竹静静坐在那方潮湿的阶前,从头到尾都没看过来一眼。那只在夜间,她再熟悉不过的手,正轻轻拂过安乐帝姬的发顶。脚腕上锁链冰凉,母猫们早不知躲去了哪里。她垂下眼睫,面上毫无波澜,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叶墨婷抬眸,目光越过姬玉娴的肩头,落到了院中那个衣衫凌乱、满身血痕的女人身上。她的视线掠过纵横交错的新鲜血痕上,又落在了那张木然的脸上。

    这一刹那,四目相对。

    两相无言间,姬玉娴从叶墨婷怀里探出头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母妃,这女人是谁?说话好生无礼。”

    叶墨婷还未开口,那血人倒抢先开口:“一个......淫荡之妇。”说完,柳青竹露出一个讽刺无比的笑。

    姬玉娴一愣,正要破口大骂,叶墨婷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轻声道:“这地方阴暗潮湿,风水不好,我们回慈元殿上说话。”

    姬玉娴乖乖地应了一声,挽住叶墨婷往外走。

    踏出院门那一刻,叶墨婷的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侧脸在稀薄的日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流淑会意,弓着腰退下。

    冷宫重归寂静,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柳青竹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直到墙角的黑猫重新探出头来,绿幽幽的眼睛暗中闪烁。那猫轻盈地跃回她膝上,尾巴一卷,盘在她腕间。她抬手抚过猫的脊背,目光落在脚腕那圈铁链上,眼底幽深,不见光亮。

    “在你眼中,”她低低地说,似在问风,“我是不是从来都只是一件,可以随手安置、承载旧日故梦的东西。”

    远方遥遥传来宫人掌灯的动静,灯火次第亮起。而冷宫阴湿如旧,落日一寸一寸沉下去后,最后一缕光也消失殆尽。

    婉玉从房顶落下,看着她身上新添的伤,顿时怒不可遏。柳青竹拉她过来,给她顺毛:“放心,不是她弄的。”

    婉玉垂眸,生扼住怒意,沉声道:“我见不了姑娘受苦......”她眉头一松,又道:“我们走吧,当初百里葳蕤给姑娘留了些人马,冷宫的夜那么冷,姑娘的双膝......”

    柳青竹摇头道:“我无事,琼瑶给我的药草还有些,能压得住这疼。叶墨婷好不容易让我见光,许多的事,也只有在宫里才做得成。”

    婉玉紧抿着唇,却没再劝。这天下,没人能执拗过宫雨停。

    此刻檐下漆黑,柳青竹眸光闪烁,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道:“秋蝶那边,可以开始着手了,还有销魂丹,便从地下的‘鬼樊楼’开始吧。”

    夜间,流淑前来送饭,还带了一瓶药膏。柳青竹冷笑道:“事后又来上药何用之有?铁打的人也禁不住如此折腾,哪天把我打死了,倒还省了这上好的药膏!”

    流淑不说话,蹲下身,将她脚腕上的锁链紧了紧,缩了些距离。柳青竹气极反笑:“今日被打的是我,怎么被罚的还是我?”

    流淑的手顿了一下,将药膏放下后,又拿出一小盒玉容膏,看着她道:“美人脚腕磨红了。”

    柳青竹看着她这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轻声道:“是吗?那你帮我涂上吧。”

    流淑一愣,看着女人笑意绵绵,竟失神了片刻。柳青竹身子前倾,胸乳虚虚地抵在她的肩膀上,嗓音缱绻:“还有这一身的伤,我自己可对付不来......”

    流淑陡然拉开距离,错愕地望着她。只见那双眼睛潋滟氤氲,像蒙着层湿润的雾。她眼睫一眨,鬼使神差地,半跪在女人脚边,指腹沾着凉凉的膏体,点在踝骨上。

    柳青竹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不紧不慢道:“你做事这样细心,一定很得娘娘器重。”

    流淑指尖一顿,没有接话。

    “不过叶墨婷这个人,”柳青竹继续道,“再如何器重谁,也随时可以弃之敝屣。”

    流淑蓦然抬头,打断道:“不可妄言。”

    柳青竹轻轻笑了笑,双臂幽幽攀住她的肩,流淑身子一僵,却未挣脱,由着女人指尖在后背游走。

    柳青竹低着头,散落的发丝半遮着脸,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的耳尖,怎么红了?”

    流淑心头大震,还不及做任何反应,柳青竹却在她耳尖轻轻一吻。

    刹那间,周遭静得可怕。

    柳青竹幽幽抬眸,流淑僵硬地转动脖颈,只见叶墨婷立在门口,脸色阴戾,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