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作品:《龙女(np)》 阉党的红人倒了,偏偏士党也出了个革职下狱,被邺靖帝斥为“油头猪脑,烂泥扶不上墙”的刘畚。
非要比的话,还是士党处境好一些,毕竟京兆府尹刘畚只是无能,误让白匪乱京。赵泉那是明晃晃谋逆,与之有过私交的朝臣都进了锦衣卫的监视名单。
薛苏文是愈加显贵了,但是没有用。这位渤海侯出了名的明哲保身,既不会帮士党进言,也不会帮阉党求情。
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人里,求他还不如去求锦衣卫的总指挥使洛明良。
经人指点,刘畚七十岁的老父变卖家产,求上了洛宅。一家老小不指望别的,只求洛明良帮忙说说话,留刘畚一条命在。
这要求可是小瞧了锦衣卫总指挥使。命人收下金银,洛明良只让刘父放宽心回去。
刘畚的事好处理,在问斩名册里按下他的名字,扣押到明年皇帝寿辰大赦天下,到时候不仅人死不掉,依大邺律法还能继续外放为官。
令洛明良烦心的不是这些,锦衣卫直属于皇帝,现在阉党人人自危,他要保刘畚就是皇帝要保刘畚,谁敢说个不字。
他烦的是自家那个离经叛道,成日与白匪厮混还策划出乱京之夜的小儿子。
赵泉当然是无辜的,但是为了把儿子跟白匪撇干净,他只能搭上薛苏文的贼船,演出一场赵泉谋逆的大戏。
锦蔻心细如发,这一趟来雪月斋看妹妹,自不能空着手来,备下的两个樟木箱笼早叫人悄悄抬到屋檐下了。
宝珠出门一看,乐了。一个箱笼里放的是按她身量裁好的鹅黄色冬袄,并一条出毛极好的白兔毛围脖,另有小玩意、络子、汗巾若干。
戴好兔毛围脖,短绒蹭的下颌软乎乎的,心中也是一片熨贴。再去开另一箱,另一只箱笼里装着沉甸甸叁匹织锦厚缎,鸦青、霜白、绛紫叁色俱全,拿来裁衣裳最合这个季节不过。
她挑出那匹霜白的,暗暗比较起来。薛慈姿容胜雪,初见时一身白衾清冽又孤绝,可相处久了才知道,其实他的衣柜多是收敛的暗青色、墨色,浅亮的反而是少数。
记忆里人世制衣不易,需要借助诸多工具,像解九连环一样复杂。她仿照着找齐针线、剪刀、铜斗、炭笔,将两根绷轴固定在绷架上,旋紧绷闩,织锦便被绷得平平整整。
正暗自忖度那人的身量,身后忽一阵轻缓衣风,一道绛红身影从后圈住她,语带撒娇似的嗔怪,“好娘子,都说丈夫的头敲不得,你手劲也不收着点,倘若为夫就此成了傻子,再也不记得你,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哪有这么容易。”宝珠还在想裁衣裳的步骤,挣了一下没挣脱,便道:“别闹,锦蔻也是好意,况且她是我姐姐,唠叨两句你忍忍就是了,做什么冲她龇牙,她又没惹你。”
满棠闻言,环着腰肢的手臂反倒收得更紧,鼻尖抵住她发顶,显出几分委屈来。
“她说我是畜牲。”
少女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仿佛在说,有什么不对么。
满棠哼哼起来,“我就是不爱听,娘子也心疼心疼我吧,头还痛着呢。”说罢软了语气,脸颊蹭她的鬓角,“这些布不好玩,娘子来玩我吧,我的尾巴比这布料软多了。”
“不是玩,这些是用来做衣服的。”宝珠回道。
人间每一件衣服都不是术法变的,需先煮茧抽丝,捻成丝线,染坊染色,织娘纺织,然后才能裁制成衣。
即便在侯府这样的富贵之家,邹夫人得空也会亲自为儿女做鞋袜、春衫。
薛慈生母早逝,吃穿遵循府上用度,经采买们从外面买现成的送过来。一年四次新衣,一次四身,不可能少,也不会多。
身后的紫眸少年愈发黏缠不舍,一副摆尾乞怜的狐媚模样,“既然是做衣裳,娘子给我也做一身罢,好不好?”
狐类天生毛皮丰厚,从没听说还需要穿衣服。
宝珠顿住,神色不解道:“小满,这样一匹织锦要辛苦织娘们忙很多个日夜的,你又不怕冷,做了也是浪费,不要胡闹了。”
“可是旁人都有心上人亲手裁衣……”耳侧的声音闷闷的,周身旋即一松,“娘子,你还是不喜欢我。”
没想到拒绝会令他不开心,少女怔了一下解释道:“没有不喜欢,我忙着想衣服你一直和我说话……”
未尽之语戛然而止。
宝珠没见过这样的小满,他应该是恣意的、明快的,眼里盛着清澈的粼粼春水,不会为任何凡俗劳心。
而此刻,他垂着头,长睫如轻颤的蝶翼,紫眸中雾意翻涌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唇瓣抿成了一道紧绷的浅线。
她这个瞬间忽然醒悟过来,她错了。她只知道满棠以她为妻,可以供她差使,却从未想过他也有期盼,盼她能同等地回应。
他对她的真心,不是一夜春情能等价交换的。在一杆倾斜的秤上,被偏爱的一方哪怕只是顺应本心直言,都会伤到不平等的另一方。
敖宝珠是一个被兄长管教的很好的孩子,特别是在承诺上,她不会骗人,答应好的事一定尽力去做。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伤害小满。
“对不起。”
“…什么?”
心底一点点褪去暖意,像被风吹冷了心神,狐妖呆呆看向心上人的脸。
少女深吸一口气,褐色杏目也在定定凝着他。
“我其实是南海龙王的女儿,出生之时父王就为我定好了婚约。小满,我不能做你的妻子,对不起。”
他们做不了交易,满棠想要的,敖宝珠给不起。
……
满棠消失了。
那些温热的怀抱,耳鬓厮磨的亲昵仿佛一场梦幻泡影,只余下宝珠孤零零立在绷架前。
站了一会,她调整好表情,带着笸箩走上通往竹海轩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