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链」(4)【恐虫警告】
作品:《金属牙套【骨科gl】》 她冲进二楼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上门,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吞噬理智的躁动,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任佐荫在房间里烦躁地走了几圈,房间里果然如任佑箐所说,一尘不染,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好烦。好烦。
她走出了自己的卧室,在二楼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不知不觉,她就停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这是任佑箐的书房。
也是那间曾经在门口发现过什么的房间——那只死相凄惨的甲虫。
任佐荫的目光落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门把手,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厌恶,好奇,恐惧,还有某种近乎感激的情绪。
是的,感激。
她想起那只丑陋的甲虫,想起它坚硬外壳碎裂的样子,想起那粘稠的,从体内流出的恶心的,几乎还能闻到味道的汁液。
正是那只虫子的死,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一直以来试图维持的,正常的表象,让她清晰又无可辩驳地认识到自己骨子里就是个疯子,是个和任佑箐流着相同脏血的,潜在的怪物。
所以才能解脱。所以才能恃宠而骄。
所以才能毫无理所应当地去接受,正大光明地去索取,肆无忌惮而又天经地义地享受任佑箐那同样扭曲的偏爱。因为她们是同类,是共犯,是彼此唯一的,可以相互暴露最肮脏一面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转动了门把手。
“咔。”
一股阴冷的,带着淡淡潮湿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微腥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里几乎没有光。厚重的,遮光性极佳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将外界所有的光线都阻隔在外,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走廊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大致的轮廓。
是沿着墙壁摆放了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透明饲养箱,有些是规整的长方体,有些是特制的,带着复杂通风和温控设备的专业虫箱。它们像一个个沉默的,散发着微光的立方体,静静矗立在昏暗之中。
任佐荫摸索着,在门边的墙壁上找到了电灯开关。
冷白色的,不算明亮的光线,从天花板上洒落。
她看到了……虫子。
很多很多虫子,在不同的箱子里,以不同的形态存在着各式各样的,虫子。靠近门口的一个箱子里,铺着厚实潮湿的腐殖土,几条肥硕的环节状的生物在其中缓慢蠕动,身体一节一节地收缩,伸展,沾满粘液,头部是难以分辨的口器,在泥土中拱出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它们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好恶心啊——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
另一个稍高的箱子里,是树枝和枯叶的环境,几只颜色艳丽到诡异的甲虫静静地趴伏着,其中一只缓缓抬起前足,轻轻刮擦着内壁,发出一声一声令人窒息的“吱嘎”声。
奇诡的色彩,精密的构造,适应极端环境的特殊形态。你不觉得它们很美吗?每一种,都拥有着自然界精雕细琢的,近乎残忍的美。你应该觉得它们美的,这是上天在这么多年的淘汰中筛选出的胜利者们——它们难道不美吗?
哦不。
丑陋。
太丑陋了。
当然丑陋——因为你只喜欢完美,你喜欢漂亮,你喜欢冷漠,你喜欢高高在上审视着,什么也不参与,因而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你的环节不能收缩,你的复眼不能看,你的口器不能吮吸一丁点的树汁,你的钩爪什么也不能触摸!
虚伪!下作!
哦不,哦不,可是那些丑不是肮脏的那种丑,而是超越了人类审美理解范畴的,属于另一个冰冷原始,残酷世界的,几乎黑暗猎奇的“丑”——我不喜欢那没有情感,只有本能的复眼,我不喜欢节肢动物僵硬而诡异的动作,我不喜欢那甲壳上令人不适的凸起和纹路,我不喜欢是那口器中隐藏的,用于咀嚼吸食的恶心的器官。
我不喜欢它们的存在,我不喜欢它们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人类的脆弱和自以为是的“文明”,那种静默着的,蛰伏着的高高在上。
我不喜欢。
它们代表着泥泞黑暗,腐烂寄生,是最直接的弱肉强食的杀戮。
它们不完美,不漂亮。
它们的汁液横飞,气味令人作呕。
任佐荫的胃部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酸涩的胆汁味道。
想吐。想立刻转身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可是动不了。
她自虐一般的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在箱子里缓慢活动,或静止不动的生物。目光从肥硕的蠕虫,移到艳丽的甲虫,再移到狰狞的蝎子…
——为什么?
她脑子里疯狂盘旋着一个问题。
——为什么任佑箐会喜欢这样的东西?
为什么会把这些冰冷丑陋,令人不适的生物,像收藏珍宝一样,养在这个阴冷不见天日的房间里?
恶心……真恶心……
她无法理解,更无法容忍的喜爱,这是嫉妒的情绪吗,这是么?她觉得莫名其妙却又忍不住的恨的牙根发痒,恨到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感受那清晰的痛感,一遍一遍的洗脑,一遍一遍的自虐,告诉自己任佑箐从小到大就喜欢这些玩意儿。
……
啊。你在吃醋。
你一定是在吃醋!
……
——那她喜欢我吗?
她如果不喜欢我,又凭什么喜欢这些长得这么恶心的怪物?她应该喜欢的,是我!只能是我!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和汹涌的愤怒,被冒犯轻视,被背叛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任佑箐对虫子的偏好,就正对她某种价值的贬低和侮辱。
不负责任……她恨恨地想。
对虫子那么上心,对你呢?对你做了那么多坏事,把你变成这样,现在又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哦,我懂了!她是一只坏狗。
一只不听话的,喜欢玩脏东西的,需要被狠狠教训的坏狗。
要骂,当然还要惩戒。
任佐荫不再看那些虫子,转身,离开了那间阴冷诡异的书房,用力摔上了门,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隔绝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