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因能听见, 但是他感觉这里真的好安静。

    他知道这是必须的。

    水桶的制造是必须的,并且,成为水桶的人必然会死。

    从伊诺克躺倒实验台上时, 艾因就知道这孩子活不下来。

    无论实验是否成功。

    但是他握住手术刀的手还是很稳,他的理智很稳,他的思维很稳。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怎样下刀, 他的理论知识和实操经验太扎实了,让他没有机会犯错误。

    但是无论他有多么的熟练, 他都无法左右一场未知实验的结果。

    即使再适格也只是第二选择。

    于是,这个男孩死去了。

    卡门低声说着抱歉。

    但是女孩的哭声太大太惨烈了, 所以艾因觉得她应该没听见。

    周围的研究人员们沉默着。

    他们能说什么呢?

    他们无法去安慰一个失去亲人的孩子,说这没什么。

    他们甚至就是杀死这孩子亲人的恶魔。

    最后丽萨是被艾因带走的。

    黑发青年走近,半蹲着牵起了女孩的手,跟她说:“我带你回房间。”

    女孩挣动着,激烈的挣动着。

    她还在哭着,已经无法说出任何话了。

    艾因只能等待,他无法再对这孩子做出任何更加强制过分的行动。

    孩子的力气终究是有限的,丽萨挣扎的力气微小了。艾因试探着站起身,发现她还是下意识摆了摆手,最后又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回到丽萨和伊诺克的房间里,丽萨被青年轻轻抱到了床上坐着。

    而艾因就站在她的对面,金色的眸子注视着女孩。

    “抱歉。”

    抽泣的女孩又狠狠喘了两口气。

    “我讨厌你们……!”

    “……抱歉。”

    他只能道歉,只剩道歉了。

    伊诺克的死给研究所的所有人都带来了挥之不去的悲伤阴影。

    人们沉默了许多。

    他们忙碌着,忙碌着。不知为何的奔波着。

    往日的欢声笑语仿佛是一个梦境,一个梦幻的泡泡。

    手指一戳,就破了。

    “水桶”的研究没有因为伊诺克的死而有任何进展。

    他的死毫无意义……尽管艾因不愿承认,但这是事实。

    丽萨不再愿意亲近这里的每一个人。她变得孤僻而暴躁,每天只是缩在房间里不出来。

    卡门还是会用轻松的语气鼓励着研究所的每一个人,但是艾因知道她的内心并不轻松。

    她很久没有休息好了,艾因甚至从她的文件袋中发现过安眠药。

    “你应该好好休息。”艾因在一次实验结束后,这样对一同回房间的卡门说。

    “我没有关系……”卡门依旧笑着,但是她的眉已经不再能舒展开了。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将手背到身后,仿佛在踟蹰着什么。

    “那个……a。”

    她吞吞吐吐好久,艾因耐心地等待着。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们不能在这样下去了……研究必须有进展了……我,我想……”

    “我可以……我们必须……”

    黑发女性艰难地吐着凌乱的话。

    她头上的小熊发饰依旧笑着,可爱的笑着。

    像是嘲笑。

    艾因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如果……我离去了……请帮我……”

    “请帮我……完成我们的愿望。”

    艾因的脑海中回旋着这声托付。

    他的面前是血的浴缸。

    浴缸中有一位女性,手腕间凌乱的伤疤被粼粼水光遮掩模糊。

    青年艰难地上前几步,触摸她的脖颈,然后,猛然后退两步。

    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

    被卡门夸赞过的纯粹金瞳里映出这里的混沌污浊。

    “……老师?老师?!”

    有人在外面敲门,是本杰明。

    艾因张了张口,最后又颤抖地闭上了嘴。

    他死死盯着那具还有温热尚存的身体,数着秒的等着它变凉,胸膛中的心跳的仿佛也随着那温度一起消散。

    然后,一步一步地再次接近浴缸。

    那里的血水都漫出来了。

    是因为地滑吧,这个从来稳当的青年竟是一个踉跄,最后扶住了浴缸边缘才不至于彻底摔倒。

    捏住浴缸边缘的手指逐渐泛白,一声低又轻的湿润呼吸声,然后是破水而出的哗啦声。

    艾因带着卡门的躯体出门了。

    众人只看到了黑发青年冷若冰霜的脸色,以及被他抱在怀里的无力的尸体。

    耳边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准备开始「水桶」制备实验。”

    卡门不愧是最适格之人。

    她的思想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联通到那汇集所有人思维的虚无缥缈的河流。

    无数的“河水”被用“水桶”从“井”中打捞出来。

    实验的瓶颈终于被突破了。

    只是,无一人喜悦。

    本杰明在酒窖中找到了他的老师。

    黑发的青年静静地坐在置酒的木架上,最后半瓶红酒在他的手边。

    自从伊诺克死后,研究所的酒就再也没有补充过了。

    等到艾因发现这里只剩最后一瓶时,卡门已经不在了。

    本来酒窖的光线就不是很充足,暗色衬着本来澄澈的酒红更像她的眼睛。

    “我没能救她。”

    他的老师开口,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了。

    “老师,这不是你的问题……”

    本杰明第一次看到老师那么不讲形象的直接用酒瓶灌自己。

    黑发青年的金瞳已经涣散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颤抖着,空无一物的。

    “我杀死了她。”

    “我什么都没有做……”

    他带着模糊的音尾近乎崩溃地一字一字地蹦出这两句。

    卡门自杀的浴室只有他闯进去了。

    他闯进去了,然后发现了卡门处于死亡与生存的边界线上。

    他什么都没做。

    数着秒,等着她彻底死去。

    他不能救她。

    他无法救回一个为了人类而献身的圣人。

    艾因代替了卡门,成为了研究所的领导人。

    他日复一日的带领研究人员进行cogito试剂的研究。

    这里太压抑了,尽管没有人开口说放弃,但低迷阴暗的气氛一直环绕在每一个心中。

    一个黄棕长发的女孩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入的研究所。

    她带着活泼开朗的笑,手中抱着一叠记录资料,眼睛中充满了积极向上的色彩。

    “你好,a!我是……,很高兴加入你们!”*

    ……

    后面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这个女孩就是elijah(伊利亚),malkuth的曾经。

    她因私自注射cogito试剂而变得痛苦不堪,又因为他的命令无法解脱。

    ——因为她不能白白死去。她必须死的有价值。

    直至她的身体机能全盘崩坏,她才真正闭上眼睛。

    随后,加百列变得不正常,他开始穿上能包裹住全身的衣服,不让他的皮肤露出一丝半点。

    加百列本来就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他将伊利亚的死归结于没有遵守规定,于是他开始严格执行每一条研究所守则。

    等艾因听到他的死讯的时候,是在艾因强迫他参加体检的不久之后。

    加百列因为受不了心理创伤而将自己活活抓挠而死。

    黑发青年执笔的手一顿,捏住笔身的指节发白。

    “老师……?”

    “嗯。”

    “您要去看看吗?”

    “……不了。”

    接下来是名为乔凡尼的少年。

    他因实验的痛苦而死。

    死亡就像是被推倒的多诺米骨牌,一次接着一次,如洪水般不可阻挡。

    直到研究所的事被米歇尔泄露给首脑,招致调率者,将这里的一切毁灭殆尽。

    活下来的只有被卡莉拼死保护送出的艾因与本杰明。

    “……您还要继续吗?”

    “我必须继续。”

    他们挖出了卡莉拼出所有才成功战胜的调率者加里翁的大脑,利用手段得知了首脑才知道的无尽知识。

    利用这些知识,本杰明发动了烟霾战争,生生将旧l翼撕下折断,由艾因创造的新的l翼——脑叶,诞生于世。

    ……

    我的思维,随着多变的时间,时而清晰时而混乱,时而理智时而狂乱。

    我的内心充满了愧疚与痛苦。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会想到那个早就松散断裂的草制手环和总是在笑的小熊发饰。

    它们被我放到最高的盒子里,随着我的回忆消散了。

    那个叫做伊利亚的女孩,我是过了很久很久,偶然想到她时,我才意识到她那样的努力值得一次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