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声音小小的。

    “小风。”

    “你好啊，我是小雪。”温雪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蘑菇头。

    “我知道你。”

    “怎么知道？”

    “婆婆有时候会过来陪我，她和我说，我有个姐姐，读书很厉害，还很会画画……能给我画一张吗？”

    温雪从兜里掏出纸笔，简单勾勒出女孩的模样。小风睁大眼睛，看着纸上的自己，惊喜地叫出声，“哇，你可真厉害！”

    “小风和婆婆怎么交流呢？”

    女孩比划着，“用……手语。”

    “你也好厉害呀！”她为她鼓掌。

    小风笑起来，眼角还挂着泪珠，可下一秒已经开心得手舞足蹈。她忽然凑近，摸了摸温雪的脸，“你真好……我们长得很像，对吧？你要是我妈妈就好了。”

    “……你妈妈呢？”

    小风的眼泪又掉下来，“她不爱我……她讨厌我……”

    看着这个孩子，温雪的心都要碎了。

    柔姑同温雪讲述小风的来历。

    李辛美两天才生下这个孩子，她难产加早产，先天不足，生下来只有小臂大小，躺在保温箱里，很可怜的。

    是柔姑求着蒋钦，她道这个孩子身上流着的，也有温雪的血，蒋钦才勉强答应养她。

    小风生长在精神病院，可身为母亲的李辛美却极厌恶她。明明同母异父，偏偏和温雪眉眼还有六分相像。她看见小风，想起死去的恩赐，想起毁了她一生的温雪，想起抛弃她的梁坤……早前小风尚在襁褓，李辛美借喂养母乳之名试图动手闷死她，还好护工发现及时，否则小风真就一命呜呼。等她稍大一点，会走路了，李辛美见到她便非打即骂，像对待最可憎的物件。

    她出生很久才有自己的名字。蒋钦随口取了个风，还是因为温雪。

    她是雪，她便是风。

    柔姑时常去医院照顾她，她瞪着大大的眼睛问她：[为什么妈妈要打我？为什么她那么可怕？]

    柔姑无话可说，比划着告诉她，她的母亲生病了。

    [那会有人喜欢我吗？]

    望着小女孩失落的眼睛，柔姑想起温雪，[当然，你有个姐姐呢。]

    她给小风看温雪的照片。

    [真好看。]小风描摹着少女青涩的轮廓，她又问柔姑，[她在哪呢，为什么从不来看我？]

    [姐姐在其他地方上学呢，很远很远。她很聪明，很坚强，小风要向她学习。]

    ……

    深夜，蒋钦一身酒味回家，原本空荡荡的床上微微隆起，长长的秀发从被子里漏出，他满足地躺下，咸猪手摸向女人滑腻的肌肤。

    “姐姐睡着了。”

    蒋钦微勃着下体猛的一吓。

    小女孩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

    “你……”她捏住鼻子，“好臭。”

    女孩被男人拎起来，她挣扎，蒋钦一巴掌拍在她小屁股上，“安静点，想把她吵醒吗？”女孩又不说话了，温顺地被带出房间。

    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在这？”

    “因为她喜欢我！”小风骄傲地笑起来。

    “回去。”

    “不，你才是外来的！她邀请你上床了吗？”

    “这是我家，那是我的床，床上躺着的是我的女人！”

    “你真奇怪，我妈妈不是你老婆吗？她的女儿是你的女人，那我也是吗？”

    蒋钦恶寒，李辛美同梁坤生了个怪胎，这个贱女人！这个贱小孩！！

    “你妈不是我老婆，我们已经离婚。”

    “离婚是什么意思？”她不明白。

    蒋钦懒得和她废话，叫人把她带走。小风大喊大叫起来，哭得惊天动地。

    “你在干什么？！”温雪被吵醒，匆匆打开房门把小风护在怀里。

    “不哭小风，姐姐在这呢。”

    小女孩哽咽着，紧紧抱住温雪：“叔叔说什么，你是他的女人，我也是他的女人……他还打我……姐姐，小风好害怕……”

    温雪惊呆，“禽兽，她那么小，你怎么能欺负她？！”

    她看他像看最恶心的东西，小风在温雪怀里一边哭着，一边同蒋钦做鬼脸。

    “我要把她送回去。”

    小风闻言哭得更厉害。

    温雪不理他，径直抱着孩子进房门。她温柔地给小风擦鼻涕擦脸，倒了一杯温牛奶，看着女孩咕噜咕噜喝下，打出小小的饱嗝，终于把她哄好。

    蒋钦想进来睡觉，却被温雪拒之门外。她把门窗都反锁，他无奈，只能去客房睡下。

    第二天宿醉醒来，主卧门窗大开空无一人。

    一楼餐区早餐桌上，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得一切都柔软而温暖。

    温雪把煎得金黄的鸡蛋培根叁明治和温热的牛奶放在小风面前，自己则坐在她旁边，轻轻帮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小风大口大口吃着，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好棒！”小风鼓着腮帮子，满足地晃着小腿，“比医院阿姨做的好吃多了！”

    “喜欢就好。”温雪笑了笑。

    小风开心得眼睛弯成月牙，她忽然爬到温雪腿上，软软的小身体紧紧靠进她怀里，像终于找到港湾的小动物。温雪抱着她，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蒋钦站在餐厅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恍惚，仿佛他们是世上普通的叁口之家，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我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吗？”小风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她摇摇头，“姐姐有一天会离开，不会一直陪着你，小风。”

    “为什么？”她很失落。

    蒋钦也很失落。

    “因为姐姐长大啦。我很爱你，可我有自己的生活，如果你想姐姐，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来看你。小风，你也会有一天长大，不依靠任何人，找到自己的人生。”

    “什么时候？”

    “可能十年后……？”

    小风非常不开心，她推开温雪，跑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她小声抽泣：“太久了！我不明白。如果你爱我，你应该一直陪着我，而不是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小风讨厌一个人！”

    小风推开她跑出去，温雪望去，只见小朋友迎面撞上蒋钦，摔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温雪手足无措，男人叹了口气，把孩子抱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你是骗子！”小风指着她大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蒋钦放下她，言辞严厉：“不能这样说话，和姐姐道歉！”

    “我不，你们都欺负我……”

    “道歉！”

    小朋友吓得不敢说话，怯生生地望着两人，温雪蹲下来向小风张开双手，小风见势，蹬蹬扑过去跑到姐姐怀里。她有自己的心思，姐姐这样温柔美丽，她的衣服又香又软，小风不忍心把鼻涕眼泪擦在上面。

    姐姐拿了纸巾把她脸上的泪水吮掉，又抽了张新的盖在她鼻子上。

    “用力。”

    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小小鼻腔里的鼻涕水全擤出来。

    她看着姐姐如水般温柔的眼睛，眼泪又流出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

    “我没有生气。”

    “我不想你不理我。”

    “我不会，小风。”

    “我……”她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看向严肃可怕的男人，把脸埋在温雪颈窝。

    温雪捕捉到小朋友的情绪，对男人招呼道：“蒋钦，你先坐下吃饭吧。”自己则抱着妹妹坐到沙发。

    “小风想和姐姐说什么？”她鼓励道。

    “我想你当我妈妈……”

    温雪怔住。

    小风揪着她的衣角，轻声道：“在医院里，有弟弟妹妹出生喝妈妈的奶，我很羡慕，我好像从来没喝过，我只喝奶粉。有一次我等我妈妈睡着偷偷钻到她被子里吸，被她抓住头发，她好凶，好可怕，看到我就大叫，掐我的脖子，我再也不敢了……后来我去别的阿姨那里吸奶，可她也不喜欢我，骂我是怪物……医院的小朋友们都不喜欢我……我真的是怪物吗？”

    温雪低下头，看着小风，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小风有太多自己的影子，她心痛这样的孩子竟然降生在世上，她把小风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小风，姐姐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们要接受世界上的人是不一样的。”

    “什么意思？”

    “比如，小风现在想干什么？”

    “我……想一直和姐姐在一起。”

    “那姐姐想早日毕业，开一间画室独当一面。这件事，小风就从来没想过对不对？”

    小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姐姐和小风就是不一样的人。以此类推，世界上的爸爸妈妈们也是不一样的，有的人爱自己的小孩，就有人不爱自己的小孩，我们都要学着去接受。”

    小风眨眨眼睛，没有再哭闹，声音闷闷的，“可是……凭什么呢？小风真的好羡慕别的小朋友……”

    小朋友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没了动静，再看已经在温雪怀里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