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無法放開的手(七)
作品:《浮生若春》 凌晨时分,裴又春被转入加护病房。
当邵以鳶接获相关消息,已接近早晨七点半。
彼时的他刚结束夜间值班,准备去一楼的超商买份早餐。手机在白袍里震了几下。他原以为是寻常的联络,却在看清言寺发来的讯息内容后,愣在了原地。
几秒过去,他骤然回神,匆匆折返值班室,换下白袍,取出置物柜里的公事包,便驱车赶往k市。
抵达静川医疗中心时,灰濛的天空正飘着细雨。
言寺站在急诊区出入口的边上等他。
邵以鳶快步走近,「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裴总在加护病房外守了一整晚。」言寺低声回:「公司那边的事务,暂时由我代为处理,几场会议也先延后了。」
「你??」
留意到他略显苍白的脸色,邵以鳶隐约觉察到什么。
毕竟,裴又春离家一事,他也算间接参与其中。性格敏感内敛的他,心里必然很不好受。偏偏他不擅长向人倾诉,很多情绪都习惯独自消化。
邵以鳶收起雨伞,抬手拍了拍言寺的左肩。
言寺的双眸微微瞠大了一霎,随即轻轻拨开那隻手。
「别碰我。」
邵以鳶怔了下,很快会意过来,随即低笑出声。
「放心吧。」他语气温和,「无论哪一世,我都不怕你看。」
言寺有些窘迫地别开脸。
「??是我不想看。」
向言寺问了加护病房的位置后,邵以鳶搭乘电梯上楼。
到了九楼,他一踏出电梯,远远就望见裴千睦佇立在加护病房外。
加护病房的探视时间有严格限制。一天仅开放叁个时段,每次不得超过半小时。即便家属多么煎熬,也都只能默默等待。
邵以鳶放轻脚步走上前。
「千睦。」
听到叫唤,裴千睦偏过头,朝他点了下,又把视线挪回病房内。
见他周身压不住的疲态,邵以鳶喉口有些发涩:「??对不起。」
隔着厚重的玻璃窗,裴千睦斜望着病床上的女孩。
裴又春半张小脸被氧气罩覆着,纤细的手腕连接着点滴,周围还摆放了好几部监测仪器。
良久,裴千睦才哑声开口:「不是你的错。」他缓慢转过身,面向邵以鳶。「是我的问题。」
「我总以为,只要把她留在身边就够了。」
他扯了扯绷着的唇角,却仅扯出一抹戚然的笑。
「即使逐渐发现,自己的情感过于沉重,到了偏执的程度??却仍罔顾她的心情,导致她不得不选择逃离。」他敛下眼眸,「甚至不惜用那种方式??」
他终究讲不出「结束生命」几个字。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邵以鳶摘下眼镜,稍作擦拭,顺道岔开话题:「负责的医师有说,她大概什么时候会醒来吗?」
「还不确定,但接下来几天似乎非常关键。」
裴千睦害怕的,不单是裴又春醒不过来。
更害怕,等她睁开双眼,自己该怎么靠近她,才不会再次造成伤害。
这里是哪里?
裴又春身处一条幽暗的长廊。长廊很深,彷彿没有尽头。
廊道两侧,每间隔几公尺,便有一扇斑驳的木门。
四周不断传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她低下头,自己正赤着脚,身穿一件单薄的细肩带睡裙。
斜前方不远处,有一道微微敞开的门。门内透出惨白的光线,像一片漆黑中的裂口。
她怀揣着不安,慢慢走了过去。
当她往里边一瞧,只见有个腹部肥硕的男人,将一名骨瘦如柴的女孩摁在床上。她的手腕上缠着粗麻绳,身上的衣物已残破不堪,脱鬚的裙襬凌乱捲起。
男人粗暴地挺动下身,女孩张着腿,哭喘着承受。
裴又春踉蹌地后退一步,却不慎对上了男人的目光。一双混浊而狰狞的眼,直直盯向她。她吓得转身就跑。
男人很快追出,衝着她大声咆哮。
身后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她的呼吸凌乱,双腿也逐渐使不上力。
忽然,一隻手猛地从后方扯住她的长发。
「唔??」
裴又春重重摔倒在地。狼狈地往前爬了几步,就被对方用力拽回。
男人压制住她,开始撕扯她的睡裙,一双粗礪的大手反覆在她腰间游移。眼见他就要侵犯自己,她恐惧得浑身发抖,眼泪也夺眶而出。
「不要??」
她绝望地闭上眼,本能地喊出了哥哥。
「哥哥??救救我??」
下一秒,她竟听到了裴千睦的回应。
「小春。」
低沉而朦胧,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没事了,哥哥在这里。」
当裴又春再次缓缓睁眼时,映入视野的,是刺目的白光。
怔然半晌,她意识到眼前的景象,似乎是天花板,接着迟钝地转动视线。
然后,她看见了坐在一旁的裴千睦。他正低垂着头,紧握她的右手。
察觉到细微的动静,他骤然抬眼,眸光颤动。
「??小春?」
裴又春呆望着裴千睦,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还活着,抑或已然死去。
「哥哥??」
直到裴千睦轻捏她的指头,「你昏迷了叁天。」
他说着,拉起她的手,额角轻轻抵住她冰凉的手背。
一抹温热的触感弄湿了她的肌肤。她愣了下,才意识到,是他在流泪。
裴又春想为他擦眼泪,却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虚弱地动了动手指,气若游丝地开口:「哥哥??别哭??」
「对不起。」裴千睦深深吸气,「如果你不在了,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我太过自私,一心想让你依赖我、永远留在我身边,结果把你逼到走投无路??」他哽咽得连语调都跟着发颤,「这是我的报应。」
「可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别再用自毁的方式惩罚我,好不好?」他多么盼望,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自己,而非她。
见他如此自责,裴又春断续地回忆起当天的始末。
「我那时??太混乱了??」她费劲地轻喘了几口气,「一心想着,只要我消失不见??大家都能过得比较??轻松。」
「不过??」她眼底泛起湿润的光,「我果然还是,很想再见到你??」
「或许因为这样,我才能够??醒过来??」
裴千睦轻吻了她的掌心,动作近乎虔诚。
「先别说话了。」他沉声哄她,「我请医师过来检查。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隔日早晨,裴又春的生命徵象趋于稳定,顺利从加护病房转入了普通单人病房。
然而,也恰是完全清醒过来,她发觉自己身上连着许多管线。包含鼻氧管、点滴、心电监测贴片,还有棉被底下,那条延伸出去的透明导管。
裴又春怔然几秒,耳尖顿时烫了起来。
偏偏这时,膀胱隐隐有股胀意。她攥紧被单,怎么也不敢放松,强憋着细微的尿意。
接近中午,护理师前来巡房,注意到尿袋里的尿量偏少,不由地低头检视导管情况。
「导尿管看起来没阻塞??」
护理师微微皱眉,随即睞向病床上的女孩。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裴又春内心一紧,双颊也迅速涨红。
见她迟迟没作出回应,护理师习以为常地说:「很多病患都因家属在场,不好意思尿出来。」
那过于直白的陈述,让裴又春恨不得鑽进被窝躲起来。
「假如实在尿不出来,可能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排尿功能是否异常。」
裴千睦就坐在病床旁,将这些话全听了进去。
等护理师离开后,病房重新趋于安静。
裴千睦望着裴又春,柔声问:「是不是因为我在,你才忍着?」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模样,似是因为羞耻感,几欲哭出来。他的心口微微揪紧,抬手轻抚她没包纱布的右颊。
「小春,这不是丢脸的事。」
「可是??感觉很奇怪。」她结结巴巴地小声说:「哥哥会知道??我什么时候??」后续的话语,她实在难以啟齿。
裴千睦自然听懂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以拇指摩挲她泛红的眼尾,「人不可能一直只有美好、乾净的一面,总有受伤、生病,甚至无法自控的情形。」
「我能理解你感到难为情,试图回避。不过,真正完整的爱,也包含这些。这些脆弱、不体面,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部分。」
裴千睦轻拨她额前的碎发,「我爱你。」
迎上倒映出她身影的深邃眼眸时,裴又春莫名有种错觉——自己之所以没粉身碎骨,其实是在坠地那一瞬,被他的温柔稳稳接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