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琳看着梦境继续变化。

    洛余长大了，已经是个成年人的模样。他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墙壁发黄，家具简陋，但比之前那个充满烟味和酒精的家要干净得多。

    他白天去上班，同事们聊天时他从不参与，只是静静坐在角落处理工作。

    下班后他回到公寓，吃简单的外卖，然后继续研究那些召唤法阵，但依旧什么都没有召唤出来。

    梅琳看着他机械地重复着每一天，眼神越来越空洞。

    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失去了意义。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也从来就没有意义。

    某天深夜，洛余坐在地板上，周围摆满了蜡烛。他面前是一个用粉笔画的巨大的召唤阵。

    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魔法是假的，召唤阵是假的，异世界是假的。所有能让他暂时逃离这个无聊现实的东西，都是假的。

    但他还是画了。因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街道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上邻居的争吵声透过天花板隐约传来，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洛余看着地板上的召唤阵，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一个不相信魔法的人，在画魔法阵。一个厌世到极点的人，却在寻求超自然的救赎。

    “……”

    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但他哭不出来。眼泪早就在无数个夜晚流干了。

    “……”

    “谁都好……”

    “陪陪我吧……”

    “救救我……”

    他不指望真的能召唤出什么，只是想要一个回应。哪怕是幻觉也好，哪怕是自己骗自己也好。只要能让他感觉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回应他。

    梅琳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堵的要命。

    洛基……

    他的梦境，太压抑了。

    她想伸手抱住他，但她在这个梦里只是一个旁观者，触碰不到梦境的任何东西……如果有什么媒介……

    她看向召唤阵，那些线条和符号，她都认识！这是艾尔多拉大陆最基础的召唤阵，虽然被简化了很多，但核心结构一模一样！

    梅琳用自己的魔力回应了这个召唤，金色的光芒瞬间爆发，充满了整个房间。

    洛余愣住了，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但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真实。空气中开始浮现细小的光点，像是夏夜的萤火虫，围绕着召唤阵旋转飞舞，然后一个身影在光芒中逐渐成形。

    红色的卷发，棕色的眼睛，戴着厚厚的眼镜，脸上有几颗小小的雀斑。她穿着奇怪并且不合身的长袍，看起来像是从某个cosplay现场跑出来的，但她的眼神很温暖，温暖到让洛余觉得眼睛刺痛。

    梅琳站在召唤阵中央，满眼都是心疼。

    “洛基。”她轻声说。

    洛余呆呆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洛基？那是谁？

    “你……你是谁？精灵？还是……魔物？”

    这个问题让梅琳有点想笑。她径直走到他面前，然后抱住了他。

    很用力的拥抱，梅琳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温暖得不像幻觉。

    洛余僵住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拥抱他是什么时候。母亲从未抱过他，学校里的孩子躲着他，公司的老板只会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

    人的体温原来是这样的吗？原来拥抱是这样的感觉吗？

    “我不是精灵，也不是魔物，我叫梅琳！是你在现实里的好伙伴呀！”梅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是洛基·朗巴蒂，索希尔学园很厉害的召唤师。”

    她继续说，声音里满是笑意：“你在那里超级有钱。你还给我买了一把飞天扫帚，一百五十个金币呢。你说不能让社长大人整天用两条腿跑。”

    “你是‘戏精发源地’的社员，虽然因为有自己的社团，总是不来参加活动，但关键时刻特别可靠。”

    “你是一个……很耀眼的人！”

    洛余听着这些话，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像天方夜谭。

    现实？召唤师？飞天扫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这个昏暗的房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你骗人。我只是个……”

    只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只是个觉得这个世界无聊透顶，连活下去都觉得费劲的废物。

    梅琳松开他，跳起来拽住他的衣领，强迫他低头看着自己。

    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洛余觉得如果这是幻觉，是梦，他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我没有骗你。你看这个召唤阵。”

    她指着地板上的图案：“这是艾尔多拉大陆最基础的召唤阵，每一个召唤师学徒都会学。你用粉笔画出来的符文，和我们用魔力绘制的完全一样。”

    “这说明什么？”洛余轻轻询问，怕自己的声音太大会打碎这个美好的幻觉。

    “说明即使在梦境里，这个没有魔法的世界，即使你从未学过真正的召唤术，你的灵魂深处依然记得这些知识。因为你本来就是召唤师，洛基。这是刻在你灵魂里的本能。”

    洛余沉默了，他看着梅琳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苍白憔悴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梅琳推了推眼镜想了想，然后笑了：“因为你在召唤啊。虽然你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你的灵魂需要回应，在寻求陪伴。”

    “而我听到了。”

    她再次抱住他：“既然我是被你召唤出来的，那么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不再孤单，让你的世界变得有趣起来。”

    “所以，洛基……不，洛余。”

    “不要再一个人待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了。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另一个世界，看看那个属于你的，真正的世界。”

    “就算梦里的这个世界再无聊，再让人讨厌，但在现实里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在那里……”

    梅琳伸出手，掌心向上。

    “有我在。”

    洛余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楼上的争吵声还在继续，这个世界依然嘈杂而冷漠。

    但在这个昏暗的小房间里，在地板上发着微光的召唤阵中央，有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向他伸出手，说“有我在”。

    他的喉咙发紧，眼睛酸涩。

    从未体验过的让他心脏抽痛却又莫名安心的温暖填满心底。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梅琳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很温暖。

    那一瞬间，洛余觉得，这个无聊透顶的世界，好像突然有了一点点意思。

    这个灰暗的人生，好像突然照进了一束光。而光的源头，就是这个自称来自“现实”的女孩。

    他想，如果这是梦，那他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

    如果这不是梦……

    那他愿意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他愿意相信有另一个世界，愿意相信自己在那里是个耀眼的人，愿意相信自己值得被这样温柔地对待。

    “梅琳。”他叫了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谢你听到我的呼唤。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也谢谢你……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梅琳也笑了，她拉起洛余，召唤阵的光芒越来越亮，将他们两人完全包裹。

    在意识被光芒吞没的前一刻，洛余想……

    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

    如果在那里，我真的能成为她说的那种人。

    那么……

    我想去。

    我想活在那个有她的世界里。

    光散去了。昏暗的房间恢复了原样，地板上只留下白色的粉笔痕迹，和一个少年曾经存在过的孤独印记。

    但在另一个世界，在艾尔多拉大陆，在索希尔学园的大礼堂里。

    洛基.朗巴蒂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