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说起药王谷各公堂，比如功绩堂、名册堂、戒律司、物材库的掌事长老，多半是老资历、甚至有人在前任谷主时期便已就职。在这些长老眼中，此任谷主四百年来，仍难改偶尔不按牌理出牌的习惯，然在下属面前，不露真实喜怒的功力已达登峰造极──可从昨日开始，他的心情明显好得过分，只差没在会议上哼起歌了。

    儘管如此，他们仍不得不提出扫兴的议项：“谷主，您既闭关在即，往后一段时日，内外事务交由长老会议表决……那么，拍板定案者，又该派与谁呢？”

    司徒志约这才收敛悦色，略顿了顿：“嗯，届时便让池瞻暂代谷主之责。众长老之中，池长老辈分最长、修为最高，又兼掌理功绩堂多年，这样安排，诸位应无异议吧？”

    他是曾考虑过，将大弟子毋无尘培养为可能的接班人，只是毋无尘属于稳紥稳打型修士，并不像他年少担任首席弟子时一般，全谷无人望其项背。在这渡劫的节骨眼，境界水平尚不足以服众，且她性不喜争，在与沃麟结侣后，又多一份牵挂，恐难撑过谷主殒落后的变局。

    而放眼整个正气盟，素来默认全宗境界最高者将继任掌门之位。池瞻目前是出窍后期，与他分神后期尚有一大段差距，但确为全谷境界第二高之人，若自己难渡此劫，下一任谷主几乎非他莫属。

    他的师尊、也就是前任谷主，当年渡劫前，曾以任务为由刻意令他出谷。而今他结合自己初上任时的经验判断，与其忌讳、不如提早放权，以免有个闪失，宗门立马陷入风雨飘摇、运转失灵的窘境。

    众掌事长老听谷主如此部署，多数露出信服的神色，池瞻当即下拜：“谷主受命，在下义不容辞，定会守好谷内，恭候谷主渡劫成功归来。”司徒志约点点头：“行吧。不过在正式入关以前，尚有件小事需要处理。”

    他转向名册堂长老：“听闻近日门人数量增加，又新闢了几处洞府？”名册堂的掌事长老俯首道：“是，长老队往凡界救治凡民时，顺带发掘不少身具灵根的童子，因此堂内提前置办了预备的居所。”司徒志约随即伸手索要地图：“可有离谷主洞府较近的新房？吾先一览再做分配……”

    开完会，离开议事堂，他便迫不及待往自己的丹房行去。叶星华一如他所料，正窝在丹炉前练习丹火法术。她小心翼翼放出青赤色的火苗，试着操纵异火时强时弱。司徒志约从她背后微微倾身，观察炉内火势：“控制的挺好、收放略慢一些。怎么？你怕不留力，会把为师丹房给烧了？”

    被师尊近在耳畔的声音吓了一跳，叶星华本能回头，二人鼻尖差点撞着，司徒志约赶紧扶住她肩头，有短短一瞬，二人的脸离得非常之近。

    “真是，师尊干嘛吓人？”叶星华先是稍微别开脸、又转回来，由下往上瞄着师尊。司徒志约嘴角笑意未收，眼底倒映着火光，像是定住了几息，才放开她肩：“没办法──偶尔瞧你慌乱一回，为师感觉有些趣味。”

    “师尊是坏心眼。”叶星华撇了撇嘴，司徒志约笑道：“怎又坏心眼了？昨不还说，你队友们称赞为师是好人吗？”他见叶星华已收了法术，炉底火苗渐弱，便牵起她手腕：“走吧，为师带你去看样东西。”

    “师尊从昨日开始，好似遇着什么极高兴的事？”叶星华一面顺从被师尊牵着走、一面疑惑问道。全是因为你对外人说的话，为师都听见了……司徒志约心里如此回答，嘴上还是得收一收：“为师见你与队友们相处得宜，自然高兴了。”

    他们来到一处位于山谷中心、地势高平的所在。缓坡顶上有一处新建的洞府，背着古木林、面向药田及穿插的主干道。屋后空地除了水井，尚有馀裕。司徒志约带着叶星华屋里屋外看了一圈：“此处你觉得如何？出入便利，离药田、水源都近，四周又不至于喧闹，穿过后院树林，没几步便是为师洞府了。”

    “此处当真很好。”连不怎么讲究生活条件的叶星华也不得不承认：“弟子回去算算存下的灵石和贡献点还够不够换……”司徒志约揉揉她的头：“为师替你张罗，哪用得着这些。”他又补充道：“此处唯独一点不足，往丹房区域没那么近。不过也好，为师可循这个由头，让他们于屋后空地再闢一间独立丹房，往后你于此炼丹，就不必担心洩露异火之事。”

    “师尊……如此没问题吗？功绩堂那边会不会讲话……”叶星华有些担心，司徒志约则回得云淡风轻：“为师已指派功绩堂的池瞻长老，在为师闭关期间暂代谷主之责，以他的审慎，定不会挑这种时机卡为师的调度。”接着浮现一抹坏笑：“趁将要渡劫，那些长老不敢碎念，为师总算能学学琼华京的世家族长，享受一下掌门红利。”

    参观完新洞府，将叶星华送回丹房后，司徒志约便往谷主洞府而去，本欲在静室静坐两、三个时辰，调息吐纳一番，然而刚行至门前，即见剑尊权钧正悠悠哉哉斜倚着门柱。“呦！一阵子没见，你这气色倒大有改善，是吃了定心丸还是怎么的？”

    “不过是回归常态罢了。”司徒志约姿态随意地走向他：“别把我跟那些容易一蹶不振的庸才混为一谈。”权钧耸耸肩：“你若能心无旁骛，那的确是锐不可当。对了，星华回谷后一切可好？”

    “有我在，哪能让她有什么不好？”一提及自己的小弟子，司徒志约不禁嘴角微扬。他见权钧无言望着他，又解释道：“渡劫的事，我并没对她隐瞒──还有凌霄宗提亲的部分她也已知晓，她说那些都不重要，只愿……留在我身边修行一世。”

    “哦……所以？你怎么回？”权钧挑起一边眉毛，司徒志约眼神游移：“我只说，往后时日还长……但，这也不是不能选的路。”

    他故作轻松地坐到权钧旁边：“你瞧，你未曾结侣、我也未曾结侣，章影、庾门主皆是……你不老把仙界大龄剩男联盟挂在嘴边吗？待渡劫完，日子就如往常一般过，我和她师徒二人从此相伴修行、教学相长，既清静又无拘束，岂不挺好？”

    “你还真是……变了。”权钧一脸无力吐槽的表情：“行啊，就这样过，待一百年后，还不觉得倦吗？”司徒志约想了想：“我是不会，星华还年轻，或许会渐渐有别的想法……但无论如何，我俩的师徒情谊是不会变的，那丫头特别死心眼，我知道她有把我放在心上……”

    “好了、可以了……我的老天！”权钧举手投降：“不错啊兄弟，六百多岁还能如此天真──反正只要能渡过雷劫，怎样都成，你俩就去好好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