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真相夜
作品:《辛西亚与野狗》 毒瘾,教父,真相。
当最不可能有关联的叁者被yon精心摆放在一起,辛西亚感到自己好似褪去所有衣物,赤裸地平躺在手术灯的白光下。钙化的旧日瘢痕在视网膜的范畴内被重新切割,钝痛顺着筋膜一层层剥落。
低下头,疤痕隆起,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是一块正在发炎的皮肤标本,忠实地记录着所有她以为早已死去的瞬间。
yon没有看辛西亚的表情,准确来说,他没有看任何人。在季良文震惊的注视中,他用平直的声调叙述:“天堂水,其实是奥古斯塔的作品——”
“砰”一声,玻璃杯被打翻。
洇出的水迹在黑木桌上如同一块皮下淤斑,每一寸都能压到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你放肆!”辛西亚猛地起身,“你什么意思?”
“你在生气么,妹妹?”yon终于将视线移向她,挑眉,“还是说——你在害怕?”
“应先生,请冷静,”季良文终于开口,试图缓和剑拔弩张的局面,“无论您要讲的话多么重要,还请您务必记住一点,开诚布公需要诚意。”
“我的诚意很足,”yon摊手,满不在乎的模样,“只是有的人不愿面对。”
他意有所指。
季良文有几分不忍,不过还是主动开口,试探性地替辛西亚问:“既然天堂水是奥古斯塔教父的作品,请问他的动机何在?”
yon言简意赅,“为了救人。”
辛西亚嗤笑,口气颇具攻击性,“哥哥,你不觉得你有些前后矛盾了么?”
yon用双眼凝视她:“我没有。”
“我还能相信你么?”她略带嘲讽。
“你有没有想过,王仁龙当年不过是崔俊杰的一个小跟班,没有资金也没有能力,他手中的天堂水是从哪里来的?”他顿了顿,替他们分析,“首先要排除的便是小毒枭的分销渠道,因为他没有足够的钱。那便只剩下一条途径,他在游戏厅认识的那帮已经辍学的人。”
辛西亚抱胸,“好,就算你说的是正确的,那跟爸爸有什么关系呢?”
“别这么有攻击性,妹妹,”yon忍不住抱怨,“如果你维护我,能有维护老头子的十分之一,我都不会像今日这般狼狈。”
“哼。”辛西亚别过头。
“应先生,”季良文适时插言,把话题拉回正轨,“如果说王仁龙的天堂水是从这帮小混混的手里取得的,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他取得的并不是正式的、已完成的'毒品'?换而言之——”
他思索两秒,“那很大程度是某种非正式药物?”
“bingo,”yon打个响指,看向辛西亚,“你看上的人似乎也没那么笨。”
季良文神色尴尬。
辛西亚恶狠狠地盯着他,yon受用地笑笑。
他仰起头,用一种缓慢的语调说:“奥古斯塔·兰福德,我的父亲,在成为一名神父前,曾是一名医生。从south
london
and
maudsley
nhs
foundation
trust出来后,他的方向是难治性抑郁症与精神药理学。因为医疗事故,他退行来到神学院。再后来他来到中国,我的母亲、他的亡妻应天歌曾求助于他。”
“因为抑郁症?”季良文问。
“是的,trd,难治性抑郁症,”yon平静地说,“奥古斯塔的治疗方案近几年在美国已经有临床成功案例,但是在我母亲生病的时候,他的治疗方案并不被临床所允许。传统药物作用于血清素系统,起效需要数周。我的母亲对这样的治疗方案无效,于是她苦苦恳求了奥古斯塔,希望使用他曾经研究的方案。”
“奥古斯塔试图用右美沙芬和安非他酮组成全新的抗抑郁药物。它影响的是谷氨酸系统,能够改变神经之间的连接方式,让情绪在短时间内得到极大的缓解。”
“右美沙芬……?”
“一种来源于吗啡结构但不属于阿片类的镇咳药。是逼死邓纯风的药,是天堂水真正起作用的部分,是你们口中在中学生群体间悄然流行的新型毒品,也是治疗trd的全新路径。”
“auvelity便是在美获批的以右美沙芬与安非他酮为主要成分的抗抑郁药物。右美沙芬本身在体内代谢太快,所以临床上通常需要搭配
cyp2d6
抑制剂来提高血药浓度。现在主要有两条组合路线,一种便是auvelity,另一种是右美沙芬加奎尼丁。奥古斯塔想做的,正是auvelity的路径。”
“那天堂水……”
“不过是经过稀释,添加香精、水、甜味剂的右美沙芬。”
季良文陷入沉默。
“他想驯化那朵罂粟花。”
“他想让快速起效的
antidepressant
没有成瘾性,让真正痛苦的人不必等上六周才感觉到一点点好转甚至没有好转。”
“他成功了,只是成功的那个版本,不是他要的。他以为这些不过是些不合格的东西,是被用储藏室锁起来的过往。”
yon转过身,靠在窗框上,雨丝在他身后织成一道灰白的幕布。惊雷乍起,撕裂般照亮他似笑非笑的脸庞。
“但他忘了一件事。”
yon竖起食指。
“他收养了一个孩子。”
苦雨更密更稠了,在幽深的黑夜里向窗缝里钻,往门板上挠,像某条河流突然在半空中掐断了脖子,墙根被泡得发胀的苔藓与泥土翻搅后铁锈般的味道,混成一种让人想呕的甜腥的潮气。雨带在白色雷电里胡乱抽打着空气,一道道惨白的鞭痕,发出砂纸打磨骨头的沙沙声。
辛西亚似乎听到有什么人在说话,又似乎没有。说了又说,说了又说,说到舌头发烂,嘴唇泡肿,最后只剩下含混的、无意义的、像刀子刮骨头一样的嘶嘶声。
喔,原来是雨声。
yon的影子被闪电拆散,又合拢,还在继续讲那些遍体鳞伤的话。
拜托……
闭嘴吧。
闭嘴。
她根本不想知道失败的右美沙芬是他带朋友到家里玩时,被乱翻、乱看,再偶然不过、再轻巧不过地带走的。她根本不想知道这种的偶然造就了一系列连锁效应,从一个人的手,到了另一个小混混的手,再至王仁龙、崔俊杰,甚至是吴瑕玉、罗绮香还有赵善真。
很好玩吧?用它让别人听话很有意思吧?如果再来一遍,她根本不想再从崔俊杰的口中听到这样轻松愉快的话。更不想知道,他们灌进她嘴里的东西,还残存奥古斯塔的配方。
很痛吧?经历肉体与精神的折磨一定很难熬吧?一个人撑过来一定很艰难吧?为什么明明找到了新的家庭,新的支撑点,这一切却要在最不应坍塌的时候将她压得粉身碎骨呢?
“你在撒谎。”她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没有力气,像溺水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呼救。
yon没有反驳,只是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我也希望,我在撒谎。”
他温和地微笑,在这一秒,竟与爸爸往日看她的眼神有微妙的重迭。奥古斯塔也时常如是凝视她,带着他人读不懂的温厚、包容、歉疚。
辛西亚突然想起那封她未读懂的信,“……当年的行为,本已构成完整的过错,此后你所采取的一切行动,在任何严格的意义上,都更接近于重复……
他怎么会不爱自己的继子呢?他怎么会是一个只宠爱女儿,对儿子视而不见的偏心的父亲呢?
他爱着yon的啊……
爱到记得他小时在蔷薇园奔跑的模样,爱到愿意为他承担药物流失的一切后果,愿意用全部财产托举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女孩,愿意——
辛西亚早已泣不成声。
她死死攥紧拳头,不让自己颤抖的嘴唇吐露一点声音。
“我知道了一切后,已经是后来的事情了。我问过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药是因为我的疏忽而流出的,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用那种永远温和、永远悲伤、永远不会责备任何人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yon,我会在晚祷时记念你。”
yon破碎地笑两声,喃喃地说:“请恨我吧,辛西亚……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你必须恨着才能活下去,请恨着最没用的哥哥吧。”
“比你早降生,却没有早点来到你身边的哥哥。明明爱着你,却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的哥哥。怯懦而没用的、一无是处的哥哥,请怨恨这样的我,让你自己活下去吧……”
yon突然决绝地起身,取出一迭材料交给季良文,“警官先生,这是我的认罪书,从4月17日吴瑕玉去世开始的所有事情,我都供认不讳。罗绮香与吴瑕玉的死都是我做的,请逮捕我。”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的来不及让人反应。
辛西亚径直盯着yon,没有波动,没有感情。
季良文下意识地警告:“如果你想替她顶罪,口供是不够的——”
“好啊,”辛西亚冷冷打断他,“你想死,我可以满足你。”
yon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自虐的、献祭式的满足,“谢谢。”
yon最后望着辛西亚,声音在大雨中如同呓语:“我愿把我的一切献给你,不是神,不是法律,只是你……或许我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虔诚。我没有那样信仰神,只是更信仰你。”
愿世上的荣光都归于你。
因为你是辛西亚。
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