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地裂

作品:《寄生

    裴知秦抬头望向四周。

    盘龙道的山谷在这里骤然收窄,左右陡峭的山壁像无形的手掌向中间合拢,树木密得几乎遮住了整个天空。雨水顺着叶片杂乱滴落,落点无序,完全无法判断真正的水流方向。

    她低头看脚下,泥水开始变得浑浊,颜色比先前更深,夹杂着小石块和碎叶。

    "水位在涨。"她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紧张。

    队长瞥了她一眼,眉头紧锁,点了点头:"是的,上游那边应该开始下大雨了。"

    空气骤然沉默,只有雨水拍打树叶和岩壁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

    忽然,从更高处传来一声沉闷而清晰的断裂声。

    岩石摩擦、树枝折断的声音混杂在雨声里,像是大地在低吼。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队长猛地竖起手示意停止前行,眼神扫过每一名队员。

    队员们立刻警觉,双脚微微弯曲,身体前倾,手紧握工具或绳索,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裴知秦全身一紧,本能地退了一步,心脏急速跳动。

    这不是普通的风雨声,这是山体开始移动的警告。

    她的手指紧扣通讯器,却不敢再发声,深知任何呼喊都掩没在山谷的轰鸣里。

    泥水流动得更快了,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却清晰的断裂声,从更高处传来。

    不是雷声。

    "退开!"

    队长几乎是吼出来的。

    众人眼睛扫向山壁,肌肉紧绷,每一根神经都像拉满的弦。

    但已经来不及了。

    山壁上方的土层在雨水的浸泡下彻底失去支撑,整片泥石像是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骤然倾泻而下。

    前方的队伍被迫四散避让,视线瞬间被泥水与碎石吞没。

    裴知秦只来得及侧身抓住一棵树干。

    下一秒,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上她的肩背。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方向感。

    耳边只剩下轰鸣的水声与土石翻滚的巨响,身体被猛地拖拽,甩了出去,脚下的地面彻底消失。她的手指一寸寸被迫松开,指甲刮过树皮,留下短暂却无力的痕迹。

    然后...

    重重一跌。

    冰冷的泥水瞬间灌入口鼻,她来不及呼吸,身体便本能地蜷缩起来,顺着陡坡失控地翻滚。

    撞击、翻转、失重,一次比一次猛烈,骨骼与岩石泥水狠狠相撞,意识被甩得支离破碎,直到身体猛地撞上一块突出的岩石,才终于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翻滚了多久。

    直到身体猛地撞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侧肩先着地,整个人被硬生生卡在横向的坡面边缘,才终于停了下来。

    泥石流仍咆哮而过,大量泥水与碎石擦着卡着她的巨石掠下,却没能再次将她卷走。

    世界安静了。

    却只剩下令人作呕的眩晕。

    那种安静,不是安全。

    而是所有声音被带走后的空白。

    裴知秦伏在湿冷的地面上,喉咙里只剩下破碎而急促的喘息。

    她还活着。

    但她清楚地知道...

    自己不是被救下来的。

    而是,被那场山崩,幸运被丢甩出来的。

    雨还在下。

    她伏在地上,喉咙像是被掐住般剧烈咳嗽,混着泥沙的水从口中呛出,胸腔一阵阵抽痛,仿佛连呼吸都在撕扯内脏。

    雨水顺着安全头盔底下的发梢不断滴落,护目镜歪斜着挂在脸侧,视线被水与血混成一片模糊。

    裴知秦靠着那块岩石坐了好一会儿,手脚发软,胃里翻涌,耳鸣迟迟未退。等那阵几乎要将她吞没的眩晕稍微退去,她才咬紧牙关,扶着岩壁勉强站稳。

    脚踝一落地,尖锐的疼痛立刻窜了上来,她闷哼了一声,却没敢去查看,只是强迫自己稳住重心。

    她顺着水流的方向回望...

    原本的山径,不见了。

    不是被遮挡。

    而是被填平。

    那条她几分钟前才走过的路,如今只剩下一整面颜色一致、仍在缓慢蠕动的泥坡。树木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插在泥里,像是被强行按进地面的标记,也像一排排无声的墓碑。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胸口骤然发紧。

    这不是"塌了一段路"。

    这是整片坡体,整个下来了。

    她下意识按下通讯器,指尖却因为寒冷与发抖,差点没能按稳。

    "...这里是裴知秦。"

    电流声很轻,却异常清晰,清晰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停了两秒,喉咙发涩,又换了频率。

    "第一组,有人听到吗?"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声,在雨里显得格外冷漠。

    她抬头看向山壁。雨水仍沿着新裂开的缝隙不断渗下,泥面尚未凝固,缓慢地流动着——那意味着塌方还没有真正结束。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们没有回应。

    而是,已经没有位置可以回应了。

    她慢慢放下通讯器,手指僵冷得几乎失去知觉,却没有再尝试第三次。

    这不是放弃。

    而是判断。

    她很清楚,在这种规模的泥石流下,被完整掩埋的人,没有所谓的生还窗口。

    第一队的救援人员,全员被埋在里面了。

    除了她,幸运的被甩了出去。

    活了下来。

    这个结论像一块冰,直接压进胸腔。她站在原地,风声掠过林间,雨水不断拍打在身上,却浑然不觉。指尖冷得发抖,身体却因为强忍而绷得发疼,连骨骼都在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寻找生存人口。

    眼前只有漫天的泥水,零星还在坠落的山泥,不时砸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提醒着危险仍未结束。

    没有路了。

    也没有退路。

    脚踝的疼痛开始变得清晰而尖锐,她忍着那一阵阵抽痛,指甲死死抠进身旁裸露的树根,掌心被粗糙的树皮磨破,却借着那点疼,强迫自己站直。

    然后,她狠下心,转身。

    不是因为不在乎。

    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了...

    如果再停留,她也会被这座山,留在这里。

    她不能留在这里,让一切归零。

    只能带着还没来得及哀悼的悲伤,咬牙割舍,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