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塵埃與燈火(上)
作品:《秦凰記》 【情绪的走私者】
连曜开始佔满岳的所有时间。
只要岳有空,连曜就不让她离开自己的温度。天极星的空气总是带着一丝不沾烟火气的冰冷,可这几日,这座由奈米尘埃凝聚而成的寝宫里,却生生被连曜用肉体烤出了一片带着汗水与喘息的热度。
岳耽溺于这份热度。她像是贪图野性的豹,任由自己陷在低维生物那未经驯服的强烈情感里。对她而言,这是一场高高在上的掠夺;可对连曜而言,这是一场用皮肤、用呼吸、用每一寸紧贴的血肉筑起的无声围墙。他要用地球人的温度,把这位高傲的公主死死困在寝宫里。
数日后的一个午后。
寝宫的半透明墙壁流转着恆星与黑洞交织的金紫光芒。连曜赤裸着精壮的上身,指节分明的手指正握着一把由高维晶体打造的发梳,动作极其温柔地帮岳梳理着长发。岳顺从地侧卧在云状床垫上,任由那头流淌着银光的长发在连曜指尖散开。
就在此时,那阵细碎的脚步声再度打破了冷寂。
「母君——」
银色大门悄然退去,甜儿又跑进了寝宫。那小小的身子停在软榻旁,一双与连曜一模一样的眉眼里,写满了眼巴巴的委屈。
岳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支着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甜儿乖,母君等等陪你,先出去。」
甜儿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睫。在她的世界里,母君说的「等等陪你」,通常伴随着一连串精准的数据重组时间。她有些无聊地站在那里,目光忍不住好奇地飘向那个正在帮母君梳头的陌生男人。
就在岳看不见的角度,连曜握着发梳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甜儿,忽然放下了地球联邦最高指挥官的威严,对着这个美得像精灵一般的孩子,调皮地眨了眨左眼,随后用手指按住鼻尖,吐出舌头做了一个滑稽无比的鬼脸。
甜儿整个人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大脑皮层里某些从未被编辑过的区域,突然產生了一种奇异的微弱电流。那不是解开高维矩阵时的成就感,也不是堆叠数据破关时的麻木回报。天极星的「玩乐」,从来都是一场又一场的逻辑博弈,一人玩、两人玩、一群人玩,本质上都是在冰冷的数据里寻找最完美的正解。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什么叫做「好玩」。
可眼前这个男人幼稚的动作,却让甜儿心口一热,唇角竟是不自觉地、有些生疏地向上勾了起来。
「母君,」甜儿忍不住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里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指着连曜问道:「他可以先陪我玩吗?」
岳的眼眸微微一沉。她翻过身,银色的长发随之从连曜指尖滑落。她看着破天荒提出要求的女儿,语气冷了几分:「我说过,等等我就去陪你。甜儿先出去。」
皇族的威严让甜儿有些害怕。小女孩抿了抿嘴唇,有些沮丧地转过身,准备乖乖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回头的最后一秒,连曜微微直起身子,再度对着她挤眉弄眼,无声地扯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噗嗤。」
一声清脆、稚嫩、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的笑声,突兀地在冰冷的寝宫里响起。
甜儿连忙捂住嘴巴,像个偷到了糖果的小贼,顶着一头流淌着银光的长发,步履轻快地小跑着溜出了大门。
大门在身后无声地闔上。
软榻上,岳缓缓坐直了身体。她没有去看门口,而是用那双闪烁着冷酷金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连曜。空气中的温度彷彿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她不明白刚才女儿脸上那个名为「笑容」的表情因何而起,更不明白为什么看到那一幕时,自己的胸口会泛起一阵近乎灼伤的窒息感。
连曜却只是神色如常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晶体梳。他迎着岳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散漫地勾了勾唇角,再次将手探入那片银发之中。
他知道,在这场神明设下的猎场里,他已经成功地把地球的「毒」,播种在了这颗高贵星球最核心的骨血之中。
---
【二镖头的春风】
自那日满月酒过后,给芻德送水果的哑女小姑娘,隔三差五就会提着一篮新鲜的山果,熟门熟路地往赵府跑。
「都说了,这果子赵府都有,你留着自己吃,别总往这送……」
院子里,芻德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黑冰台悍将,此时却像个大憨仔一样,一隻手抓着后脑勺,对着眼前的篮子手足无措。可小姑娘根本不听他嘀咕,抿着嘴笑着,硬是把那沉甸甸的篮子塞进芻德怀里,随后转身便像隻轻快的山雀般跑没了影。
堂屋前,沐曦看着芻德抱着果篮一脸茫然的模样,不自觉地勾起唇角,转头看向刚进屋的芻德,温声问道:「芻德,这姑娘……家里可还有什么人吗?」
芻德老老实实地答道:「回夫人,送她回去的时候,她家里空荡荡的没见着人。我见她腿伤着,便特意去通知了她的邻居,说这姑娘受了伤,让街坊邻里帮忙看照一下。至于她家里有些什么人,属下当时确实没碰上。」
坐在一旁的嬴政放下了手中的竹简,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芻德身上淡淡一扫,随后威严而平静地开口:「既然如此,杨婧,你便跟芻德去一趟。查查这姑娘究竟是什么来歷,可有什么不乾净的背景或细作嫌疑。」
嬴政表面上说得公事公办、冷酷无情,在场的主僕几人却是心领神会——这天底下哪有特务机关亲自去查一个农家哑女的?东主这分明是藉着查「细作」的名头,让杨婧去暗中了解那姑娘的家境与难处。
「东主,属下也去!」
郭楚一听,立刻兴致勃勃地凑了上来。他斜睨了身旁面无表情的杨婧一眼,摸着下巴嘖嘖道:「就杨婧那张冷面孔,一脸看起来就是要灭人满门,怕是还没进村,就先把街坊邻居给吓破了胆。属下跟着去,免得邻居们误会,以为是芻德成亲了,娘子带人提刀上门来抓狐狸精呢。」
话音未落,两道杀气腾腾的目光顿时如利刃般射了过来。
杨婧与芻德同时转过头,狠狠地瞪着郭楚。杨婧按在佩剑上的手指指节隐隐发白,芻德更是恨不得当场用果篮拍烂这郭楚的嘴。
郭楚却是一点不怕,反而理直气壮地对着嬴政拱了拱手,笑道:「东主,属下这可是为了大局着想。属下如今顶着赵家二掌柜的名头,此番前去,便说是赵家商号如今缺人手,特意去问问那姑娘的家境背景,看看能不能招收进府里做工。如此一来,既全了礼数,又不会打草惊蛇,岂不美哉?」
嬴政看着底下这群活络的年轻人,唇角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这趟名为「打探细作」、实为「婆家相看」的汉中乡间之行,便在赵家二掌柜不着调的调侃声中,浩浩荡荡地定了下来。
---
【寻恩人的蛐蛐儿】
芻德提着一口大气把人带到了村口,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迈半步。
他一隻手指朝着村里一指,脸憋得有些发红,闷声粗气地说道:「院子里有棵老槐树的就是。……属下在村口把风!」死活不进去。
杨婧和郭楚对视一眼,郭楚眼底满是看好戏的戏謔,杨婧则冷哼一声,两人这才并肩进了村子。
身为大秦最顶级的情报人员,两人没有直接登门,而是熟稔地在村头的大树下找了几位正一边纳凉一边嚼舌根的邻居阿婆,由自封为「赵家二掌柜」的郭楚出马,三两下塞了点碎银和点心,便把这姑娘的身世打听得清清楚楚。
这小姑娘叫「寧儿」。
「那可怜的孩子,不是天生不会说话。」邻居阿婆叹了口气,一边抹着眼角一边嘀咕:「小时候生了场大病,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就听不到了,这才慢慢变成了哑巴。后来碰上这天杀的世道,到处都在打仗,她的爹娘双亲前几年都死在兵祸里了。留她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平日里全靠自己去山上摘摘野果、种点薄田养活自己。」
郭楚听得心里微酸,收起了平日里不着调的笑意,又问道:「那前些日子,听闻有位镖师送她回来?」
一提起这事,几位阿婆顿时拍着大腿来了精神:「可不是嘛!寧儿前阵子去山上摘果子,不小心掉进了猎户捕兽的铁夹陷阱里。正巧碰上一个长得俊美得跟神仙下凡一样的年轻男子,把她救了出来,硬是一路把她背回了村子!那身段、那模样,嘖嘖,我们村几辈子都没见过那么俊的后生!」
杨婧听到「俊美得跟神仙下凡」这几个字,眼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心想这村里老阿婆的眼光要是让村口那个正抓耳挠腮的铁血大直男知道,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
「寧儿这孩子心思单纯,懂得感恩。」另一个邻居阿婆凑过来说道:「她脚伤刚好,便提着一篮鸡蛋,去了村里唯一会写字的郎中家里。那孩子不会说话也听不见,一进门就直抹眼泪,一边指着自己的脚,一边对着郎中拼命合十作揖,双手还使劲往高处比划,跟郎中描摹那天背她回来的那尊高大身影。
郎中天天给人瞧病,看她这手势哪能不明白?知道她是想找救命恩人呢!这才铺开粗布,帮她写了『寻恩人』三个字。
这傻孩子记住了恩人的喜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薅了满地的青草,用双手编了一隻活灵活现的草促织(蛐蛐儿)。
她哪里知道那俊俏后生是做什么营生的?大字不识一个的姑娘,就这样孤身一人提着一篮粗糙的水果,怀里揣着那隻草编的蛐蛐儿进了城。逢人就拉着衣服递上布条,再把那隻草编的小玩意儿捧到人家眼前,挨家挨户地去撞运气,到处去打听有没有人瞧见过、或者知道谁跟这蛐蛐儿有关……」
听到这里,站在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杨婧,那一双向来冷若冰霜的眼眸,此时也不自觉地微微泛起了一层柔和的涟漪。
一个有口难言、身处无声世界的孤女,仅凭着记忆里恩人腰间晃动的一隻小竹笼,和一隻用青草编织的、不会叫也不会打架的「蛐蛐儿」,就在兵荒马乱的汉中城里撞运气。那些冷眼、嘲笑与驱赶,她虽然听不见,却全看在眼里。她就这样一根筋地走下去,究竟吃了多少苦,才终于摸到了赵府的门。
郭楚深吸了一口气,遥遥望向村口那个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芻德,低声感叹了一句:
「这傻小子,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
郭楚与杨婧回到赵府,将在村头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稟报给了嬴政与沐曦。
听完寧儿的身世与那隻草编的蛐蛐儿,堂屋里一时间有些安静。嬴政靠在椅榻上,双目微闔,似是在闭目养神。过了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威严而平静地开口:
「那小姑娘虽然有口难言,但既然能独自进城寻人,足见是个心细且手脚麻利。小桃如今要照顾兴儿,内宅的事情繁杂,合该多招点人手进府,帮衬着小桃分担一些。」
一旁的沐曦听了,忍不住掩嘴笑着,转头对嬴政眨了眨眼,随后温声道:「夫君说得极是。小桃如今确实分身乏术,那就让小桃亲自走一趟,把寧儿接回赵府,往后便留在大宅里,交由小桃亲自教导吧。」
堂下,郭楚与杨婧神色一肃,一齐拱手应道:「诺!」
唯独站在最后头的芻德,此时却像个傻二愣一样呆滞了好一会儿。直到看见身旁的同僚都领了命,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脸色有些古怪地跟着抱拳,闷声应道:「……诺。」
---
次日,小桃跟着郭楚、杨婧还有芻德,一同来到了寧儿所在的村庄。
一到了村口,芻德那两条灌了铅似的腿便生生扎在了大路上,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半步。小桃好笑地瞅了他一眼,倒也没难为他,径直跟着郭楚、杨婧进了村。
到了村长家门口,郭楚这位「赵家二掌柜」一改平日里的不着调,神色极其体面地对着村长与几位邻居阿婆表明了来意。
「村长,今日前来,是我们赵家商号想招寧儿姑娘进府做工。如今府里正缺人手,特意让内宅的大掌事小桃姑娘前来,想带寧儿姑娘进大宅,当个贴身帮手,一同照料我们家夫人。」
郭楚的话音刚落,在场的村长和一眾街坊阿婆顿时瞠目结舌,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赵家!那可是如今在汉中城里富可敌国、甚至在前阵子大难时,肯为百姓发粮度日的神仙赵家啊!
能进赵府做工,对一个孤苦伶仃的哑姑娘来说,那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天上掉下来的泼天福气!一时间,全村的人都沸腾了,街坊邻居们急急忙忙、簇拥着将一头雾水的寧儿拉到了村长家门口。
寧儿不明就里地看着眼前群情激动的长辈们,有些胆怯地瑟缩了一下。然而,当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一身乾净素雅、神色温柔的女子身上时,寧儿的一双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是小桃。是在赵府院中,微笑着接过她手里水果的姐姐。
小桃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无助的姑娘,眼底满是心疼。她缓缓走近寧儿,拉过寧儿那一双因为薅草、编织而生了薄茧的手,轻轻拍了拍。
随后,小桃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寧儿,最后抬起手,掌心温柔而坚定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你安心,跟我走。)
这串无声的手势,在寧儿的世界里比任何天籟都要清晰。寧儿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些一脸兴奋、不断为她开心的村民,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戒备,重重地点了点头,温顺地跟在小桃身后,一步步走出了村口。
就在她跟着小桃踏出村口的那一瞬,寧儿脚步猛地一顿。
在那条通往汉中城的大道旁,她看着了那尊挺拔、熟悉、让她心心念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是救她的恩人。
芻德原本正抱着胸在原地踢石子,此时一抬头,正巧与寧儿那双盛满了惊喜与亮光的眼眸撞了个正着。大直男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脸颊一烫,急忙狼狈地将眼神撇了开去,假装在看天边的云彩。
走在前面的郭楚和杨婧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在心底齐齐啐了一口——这大憨仔,春风都吹到脸上了,还在装黑冰台的高冷。
---
【出征前夜的风】
汉中的雨季刚过,陈仓道上古老而狭窄的栈道两侧,早已悄无声息地伏满了汉中的数万大军。
大战在即,赵府这座看似平静的商号大宅,此时也亮起了彻夜不熄的油灯。玄镜、郭楚、杨婧、芻德,这四位昔日名震大秦的黑冰台顶级战力,如今全部领了秘密任务——他们将亲赴第一线观察战况,并全权指挥调度埋伏在陈仓道各处的赵氏粮仓,为汉军提供最关键的后勤保障。
---
【出发前夜,大宅东院】
小桃怀里紧紧抱着兴儿,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正在整理玄色战袍的夫君。她的小脸有些发白,却没有寻常妇人的哭啼,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镜哥哥,千万……注意安全。」
玄镜手上的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小桃与她怀中的孩子,眼中掠过一抹极深的温柔。他没有多馀的豪言壮语,只是冷静地伸出宽大的掌心,在小桃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嗓音低沉而坚定:「不日当归。」
---
而在院子的另一头,郭楚对着身旁正一笔一画擦拭佩剑的杨婧挑了挑眉,嘴碎地笑道:「阿婧,东主安排的防线,我俩驻守的粮仓左右不过隔了十里地。有事一发信号,我整个人就到你眼前了,出不了事~」
杨婧连头都懒得抬,依旧冷着一张俏脸。可就在郭楚转身准备拿行囊的瞬间,一柄通体漆黑、散发着凛冽寒光的精緻匕首,突兀地递到了他的眼底。
那是杨婧从不离身的贴身匕首。
郭楚整个人一愣,随即双眼放光,乐得差点蹦起来,一把接过匕首捧在手心,感动得连声音都变了调:「阿婧!你这……这是给我定情信物?」
杨婧这才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毫无起伏,吐出来的话却像冰锥子一样扎人:「要是落入敌手,别给黑冰台丢脸。留着这把匕首,自裁用的。」
郭楚嘴角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
就在郭楚对着匕首怀疑人生的时候,一直躲在回廊阴影处的寧儿,终于鼓起勇气,小跑着来到了正一脸肃穆的芻德面前。
小姑娘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只是红着一双眼睛,颤抖着从怀里捧出了那隻被她一茎一叶、规规整整编织出来的草蛐蛐儿。虽然草叶已经有些微微泛黄,却依旧活灵活现。她跨越了大半个汉中,终于能将这份心意,亲手递到恩人的手心。
芻德看着眼前的草蛐蛐儿,又看着寧儿那双盛满了担忧与期盼的泪眼,这个平日里抓耳挠腮的大悍将,此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知道她不会说话,更听不见这人间的刀兵喧嚣。
芻德接过那隻蛐蛐儿。随后,他迎着寧儿的视线,学着小桃的模样,抬起另一隻手,重重地、极其响亮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别怕,老子命硬得很,一定平安回来。
寧儿看着他那宽阔的胸膛,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拚命地对着他点头微笑。
---
陈仓道的夜风呼啸而过。
密林深处,汉军大将韩信一身银甲,站在陡峭的崖壁上,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指向那片被三秦军队死守的关中平原。他的声音如滚雷般掠过万千将士的头顶:
「诸位将士!汉中虽好,不是故乡!今夜,跟着本将打回关中,去见你们的父母妻儿!」
死寂的峡谷中,数万隐忍了数月、憋红了双眼的汉军士兵,将积压已久的愤怒与思乡之情,在这一刻化作了撕裂夜空的咆哮:
「杀————!!!」
大秦的烽火,在这一夜,再度被彻底点燃。
---
【暗度陈仓:天下起兵】
歷史的巨轮一旦转动,往往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秦昔日的名将章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支被他死死盯防在汉中死地的军队,竟然会如同鬼魅般,莫名其妙地跨越了那条根本不可能通行的陈仓险道。当斥候的急报与汉军的喊杀声同时撕裂废丘的夜空时,章邯讶异不已,却只能在极度的震惊与被动中仓皇应战。
然而,从韩信大军自陈仓道神兵天降的那一夜起,关中的格局便在短短数日之内天翻地覆。雍王章邯在大震之下勉强组织起抵抗,却在陈仓与好畤的泥泞中,被韩信那近乎疯狂且凌厉的攻势打得节节败退。这场首战,韩信没给这位大秦最后的名将留半分喘息的机会,战火铺天盖地而来,逼得章邯不得不拋下残部,狼狈地缩回大本营废丘城,闭门死守。
主力一败,连锁反应如山崩地裂。另外两秦的塞王司马欣与翟王董翳,眼看实力最强的老大章邯都被打得缩在城里成了缩头乌龟,再加之他们当年背叛大秦降楚、早就失尽了关中百姓的民心,根本无力与汉军抗衡。这两个老谋深算的墙头草一合计,索性一边大开城门,跪迎汉军入城,口口声声上表归顺,一边却在暗地里冷眼旁观,假意投降,只等着楚汉双方拼个两败俱伤。
至此,偌大的关中平原表面上尽落汉手,唯馀废丘一座孤城,在风雨中飘摇。
眼看关中大局底定,刘邦的野心再也按捺不住。
项羽在江南暗中弒杀义帝楚怀王,刘邦抓住了这个绝佳的道德制高点。他当即披麻戴孝,向天下痛哭宣告:项羽大逆不道,弒杀义帝,汉王将率兵为义帝报仇!
与此同时,张良亲赴各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与惊人的政治手腕,纵横捭闔,四处说服对项羽心怀不满的各路诸侯。在「为义帝復仇」的大义名分与张良的奔走斡旋下,常山王张耳、河南王申阳等五路诸侯纷纷响应。
一时间,风云匯聚。刘邦麾下竟然迅速集结起了一支整整五十六万人的庞大联军,号称正义之师,铺天盖地般直指项羽的大本营——彭城。
---
【霸王的抉择】
齐地前线,楚军大营。
远方烽火连天,齐地的叛乱尚未平息,而一封来自后方的加急密报,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楚军的中军大帐内。
「果不其然!」
亚父范增猛地一拍案几,气得浑身颤抖,将手中的密报狠狠甩在了项羽面前。他看着眼前那尊身形魁梧、面色冷峻的霸王,痛心疾首地大喊:
「籍儿!看吧!那织席贩履的刘邦掀不起什么大浪,可他为义帝发丧的檄文一出,天下各怀鬼胎的诸侯便全找到了藉口!如今常山王张耳、河南王申阳那群软骨头全都反了!整整五十六万联军,现在正浩浩荡荡地朝着我们的大本营彭城杀过去!后方空虚,你必须立刻下令,全军拔营回防彭城!」
大帐内一片死寂。
然而,坐在上首的项羽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封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狂傲且不屑的冷笑。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散发出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威压,声音低沉却透着无可撼动的决绝:
「回防?本王若此时撤军回救彭城,齐地叛贼必会死灰復燃!到那时,将士们在齐地流的血、打下的战果,岂非全付诸东流?」
「可那是彭城啊!你的根基啊!」范增急得直跺脚。
「根基若失,本王随时可以挥师夺回!」项羽猛地转身,那一双天生重瞳的眼眸里爆发出刺眼的光芒,直视着范增:
「但若是现在回兵,天下人会怎么想?诸侯会怎么看?他们定会以为本王怕了那流氓痞子!他们会坐实了本王心虚退缩、惧怕天下联军!本王乃西楚霸王,威仪所至,岂容天下人小覷?」
项羽一拂战袍,声音如洪鐘般在大帐内回盪:
「项名若损,威严安在?本王,绝不撤兵!继续进攻齐地!」
看着项羽那不可一世、一意孤行的背影,范增只能颓然地坐回位子上,长叹一声。他知道,这就是霸王,寧可玉碎、绝不瓦全的项羽。可范增此时还不知道,项羽口中说的「不撤主力」,其实暗中已经布下了一手惊天动地的伏笔——他确实不回防彭城,因为他要用最残酷的方式,亲率三万精骑,去给那五十六万联军送上一场永生难忘的噩梦。
---
【彭城春色】
天下大乱的序幕,在这一刻,被彻底拉开。
这支由五十六万人组成的庞大联军,趁着项羽此时正被死死拖在齐地苦战、楚国大本营后方空虚的绝佳时机,犹如蝗虫过境般,一路势如破竹,轻而易举地攻破了楚国的首都——彭城。
原本应该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灭楚大战,却顺利得像是一场踏青。
攻陷彭城后,看着那满城属于项羽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的财帛,以及后宫无数的绝色美女,刘邦那一颗流氓出身的心,彻底按捺不住了。他为了拉拢人心,将大把的珠宝美人毫不吝嗇地分赏给了各路联军诸侯,而他自己,更是迫不及待地坐上了项羽的王座,日日美酒,夜夜笙歌。
整座彭城,瞬间陷入了荒淫无度的酒池肉林。
刘邦太得意了,他看着城外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五十六万大军,整个人彻底膨胀了起来。他以为他从此在原地坐大,天下再无人能敌。
「大王,楚军主力虽在齐地,但项羽乃是旷世猛将。如今彭城虽下,联军却各怀鬼胎、军纪涣散。若项羽此时率精骑长途奔袭,我军危矣!还请大王立刻下令戒严,整飭军纪,早做防备啊!」
富丽堂皇的内殿中,张良看着案几上杯盘狼藉、满身酒气的刘邦,眼中满是焦虑与清醒,苦口婆心地劝諫着。
然而,正左拥右抱、喝得面色通红的刘邦听了,却是不以为意地哈哈大笑起来。他推开怀里的美人,拎着酒爵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张良面前,拍了拍张良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不可一世的狂妄:
「子房啊子房,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了!怕什么?」
刘邦打了个酒嗝,伸手朝着殿外那黑压压的军营狠狠一指,大声嚷嚷道:
「你看看!殿外那是整整五十六万大军!五十六万人吶!项羽就算现在插了翅膀飞回来,他手里能有多少人?本王用人头去砸,都能把他那点楚军给砸死!他项羽拿什么跟老子斗?哈哈哈哈!」
张良看着刘邦那双被权力和美酒熏得浑浊的眼眸,那一句句「兵法有云,兵在精而不在多」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周围那些同样喝得不省人事的诸侯将领,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劝不动了。
张良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刻,他彷彿已经听到了远方地平线上,正隐隐传来的、属于霸王项羽那毁天灭地的战马铁蹄声。
---
【帝王的落子】
汉中赵府,幽静的书房内,燃着淡淡的松香。
一封加急的密信被呈递到了嬴政的案头。这消息不是来自负责前线粮道的玄镜,而是留守在汉中各处、偽装成赵家普通家僕的昔日黑冰卫。信上寥寥数笔,将刘邦攻陷彭城后如何荒淫膨胀、与五十六万诸侯联军夜夜笙歌的丑态,写得清清楚楚。
嬴政看完,冷笑了一声,随手将密信递给了身旁的沐曦。
沐曦接过信,目光在那些字句上扫过,心头却是一片复杂。作为穿越千年的未来人,她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歷史走向——刘邦以为自己打了胜仗,却不知项羽不日便将率领三万精骑神兵天降,在彭城将这五十六万联军打得全军覆没、血流成河。
可天道在上,歷史的洪流不可逆转,她不能介入,更不能透露半个字。
沐曦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只是抬起眼,试探性地看向身前那尊威严依旧的男人,轻声问道:「夫君,对于这彭城的局势……你怎么看?」
嬴政负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汉中的晴空,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尽是看穿一切的淡漠与凌厉。
「刘邦此人,流氓心性,得志便猖狂。五十六万大军看似遮天蔽日,实则乌合之眾,各怀鬼胎。」嬴政转过身,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项羽那样狂傲孤高的人,怎会善罢甘休?此战一出,彭城必是一座人间炼狱。刘邦吞得下彭城,却绝对守住不。天下大乱,真正的胜负之手,不在那座耽于享乐的虚浮彭城,而是在这三秦关中。」
说到此处,嬴政的眼神微微一凝,扬声唤道:
「来人,宣蒙恬。」
片刻后,一身布衣便服、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蒙恬快步入内,对着嬴政躬身行礼。
嬴政看着这位大秦昔日最信任的帝国之秀,沉声吩咐道:「蒙恬,彭城不日将引来滔天巨浪,刘邦必败。届时,关中作为汉军的退路,必然会陷入各路流兵、散匪劫掠的疯狂境地。玄镜、郭楚他们四人死守着陈仓道的后备军粮补给线,那是百姓的救命粮,也是赵府的命脉,绝不容有失。」
嬴政走上前,拍了拍蒙恬的肩膀,语气沉重而威严:「你即刻秘密动身前往关中,隐入暗处去帮衬玄镜。记着——去了陈仓道,你只是赵家总管,切莫与韩信争一星半点的锋芒。前方的关中大局,暂且由那韩信在明面上做主;后方的补给铁线,由你和玄镜在暗中踩死。」
蒙恬闻言,神色一肃,那双曾统帅三十万北伐匈奴、饮马瀚海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沉稳而凛冽的幽光。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双手抱拳,对着嬴政与沐曦重重一揖:
「赵府蒙总管,谨遵东主令。诺!」
看着蒙恬领命退下的背影,沐曦悬着的心微微放了下来,同时又忍不住有些震撼。
即使嬴政如今退居幕后,他那落子无悔、在谈笑间便将大秦战神当作最后一张暗牌打出去的帝王手腕,依然惊心动魄。明面上是韩信在前方翻云覆雨,可谁能想到,真正帮汉军扼守住整条陈仓命脉的,竟会是大秦昔日的擎天巨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