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作品:《拒嫁东宫

    何榆安安静静地坐着,只听得箫鼓之声渐近,愈来愈清晰。

    ——圣人的礼乐仪仗已至。

    何榆坐在末尾,望向殿外高耸的台阶,立在飞檐上的螭兽,似乎可以看见数道宫墙之外,明黄色的天子旌旗飞扬,凛然不可侵犯。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恭候着圣驾的到来。

    直到那抹明黄的身影出现,众人纷纷跪拜在地,口呼万岁。

    圣人携着贵妃走来,身后是相貌英俊的太子,父子俩容貌如出一辙,连身上的气质也相似。

    只不过一个更加的成熟,有着包容一切的稳重。

    元道月迎上前,亲昵地道:“父皇,你来了。”

    圣人见到她,温柔一笑,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贵妃,在上首落座。

    落在后面的元曜自顾自坐下,神情淡然。

    雅乐再起,席中不时有女郎起身献艺,皆是技艺高超。

    贵妃偶尔会开口询问几句,回答的女郎双颊红晕,难掩激动。

    谁都知道,今日这场赏花宴究竟是为谁而设的。

    只是坐在上首的太子却是一言不发,纵然是下首的女郎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引他侧目。

    “你别光顾着饮酒。”元道月压低声音道,“你看看,殿上有哪个女郎能入你的眼。”

    元曜不好饮酒,可今日却是一杯接着一杯。

    元道月看得心惊。

    “我知道了。”

    他随手放下酒樽,内心却是一阵心烦意乱,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为何而起。

    元曜的眼神清明,似乎没有半点醉意,抬头望向下首。

    一身蓝衣的女郎声如贯珠,一篇辞藻华丽的骈文脱口而出,对仗工整,音脚一致,毫无停顿。

    “以此拙作,伏愿陛下万岁,贵妃千岁,福寿无极……”

    说罢,何榆盈盈一拜,满堂喝彩不绝于耳。

    元曜也拊掌一笑,暗暗想道,此人的诗才极好,不知写讨伐匈奴的檄文如何。

    “这是吏部尚书之女,名叫何榆。”元道月注意到他的动作,说道,“她自幼聪慧,贞静守礼,阿娘也很喜欢她。”

    贵妃确实很喜欢她,正将何榆召至面前,温声问候,圣人也开口夸赞了一句。

    元曜淡淡颔首,没有说话。

    他浑然未将何榆放入眼中,望向大殿两侧,依次站着手捧各色鲜花的侍女。

    海棠、桃花、杏花……以及玉兰。

    他的目光一顿,脑海之中瞬间浮现一道身影。

    元道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警惕起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元曜摇摇头,收回视线。

    元道月却有些不满,转头看向一旁的圣人,小声地唤道:“阿耶。”

    脸上的神情娇蛮,语气也更娇蛮。

    圣人眼中含笑,安抚地道:“阿耶知道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明黄衣袍上的金龙凛凛生威.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圣人的身上,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动作。

    圣人缓步走下台阶,看似漫不经心地走过众人,最终停在何榆的面前。

    何榆起身行礼,圣人望着她,微笑道:“你很好。”

    只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表面平静的水面,激起惊涛骇浪。

    圣人摘下何榆面前的海棠花,不再多说,转身而去,将手中的海棠簪到贵妃的发间。

    海棠娇艳欲滴,衬着贵妃秀美至极的容貌,真真是人比花娇。

    “今日满殿群芳皆在,你皇姐发间岂可无花。”

    圣人那双与元曜相似的凤眼凝望着他,微笑道:“太子,择一朵为华宁簪上吧。”

    元曜默了一会,起身拱手道:“儿臣遵旨。”

    大殿上寂静无声,只有细微的脚步声。

    在座的女郎纷纷低头,朱黄长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余光中飘逸而过。

    朱黄的衣角映入眼帘,何榆抬起头。

    太子正含笑望她,只是那笑容不入眼底。

    桌案上那株茂盛的垂丝海棠明艳,隔在二人之间,犹如天堑。

    眼见太子似要摘下海棠花,众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

    “何二娘子。”

    太子停下动作,漫不经心地发问:“海棠与玉兰,此二者,孰更美?”

    何榆一愣,恭敬地道:“海棠艳丽,玉兰出尘,平分秋色。臣女愚见,二者本无更美,皆因各人心中喜好而定。

    此言一出,太子迟迟不曾回答,不知是喜是怒。

    “此言有理。”

    太子笑了笑,右手已碰到海棠花瓣。

    然而,啪的一声,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侍女双手一颤,手中的玉兰重重地砸在地上,泥土四溅,污了洁净无尘的白玉砖。

    而那捧花侍女,似乎是吓傻了,正直直地看着太子殿下。

    元曜蹙眉,与那侍女对望,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道身影再次从脑海角落里钻了出来,与眼前陌生毫无干系的侍女重合。

    可偏偏在这道目光下,元曜的心忍不住一阵心悸,捻着海棠花瓣的右手缓缓收了回来。

    元道月咬起牙根,斜睨了一眼身后的侍女,侍女立刻会意。

    那犯了错的侍女很快被带了下去,经这一打岔,没人再提择花簪花一事。

    元曜缓缓地坐回原位,紧拧长眉,似乎被什么疑惑困住。

    就在此时,张五德匆匆从殿外走来,附在元曜耳边,小声道:“青梧娘子说,谢娘子到现在也没有回侯府。”

    闻言,元曜的瞳孔微颤,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张五德。

    只听他接着道:“方才东宫的人来说,昨晚谢娘子在崇文殿等了很久,连晚饭也没吃,一直等着。直到宫门落钥,谢娘子才离开。”

    这番话恍若一道惊雷,惊得元曜说不出话来。

    他望向方才那手捧玉兰花的侍女站的位置,诸多疑惑迎刃而解。

    元曜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再睁眼时,已是一片镇定。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

    ……

    “七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急死我了!”

    谢柔宁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谢柔徽双臂,担忧地道。

    “我生怕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

    谢柔徽发髻凌乱,一脸憔悴,从前红润的脸颊也变得苍白,魂不守舍。

    谢柔宁忙扶着她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道:“七姐姐,你没事吧?你被谁欺负了?”

    她身上的装束从头到尾全换了一套,衣角还沾了些污泥。

    谢柔徽摇了摇头,看着谢柔宁担惊受怕的神情,道:“我没事,你放心。”

    谢柔宁又检查了她的脖颈手腕各处,没看见一丝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她心中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见到谢柔徽惨白的脸,便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只叮嘱了一句话,“七姐姐,你先好好休息,我叫厨房给你煨点粥。”

    谢柔徽疲惫地点点头,解了衣裳,倒在床上。

    谢柔宁见她这样,放下床前的纱帘,走出去低声道:“都不许进去打扰七姐姐歇息。”

    淡淡的玉兰花香充盈在帐帷之中,谢柔徽闭上眼睛,也许是太累了,真的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睡得十分不安稳,惊醒了好几次,做了好几回噩梦。

    梦中一会是师父发怒,将元曜一剑刺死。一会又是元曜杀了师父,又持剑追逐自己,自己竟无处可逃。

    “不要!”

    谢柔徽猛然惊醒,坐起身来,汗水已浸透衣衫。

    原来是一场梦。

    谢柔徽舒了一口气,不经意往外瞥时,等时愣住了。

    隔着青色的纱帘前,梦中的那道身影就这样出现在她的眼前。

    恍若梦中。

    谢柔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喝道:“是谁!”

    “是我。”

    那人淡淡地应道,似乎与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只是似乎罢了。

    谢柔徽冷着脸道:“你走吧。”

    我不想见你。

    第48章

    ◎我绝不杀你◎

    帘外之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你不想见我,难道连这支玉兰花簪也不要了吗?”

    谢柔徽的心一惊。

    紫云山上,她引开追兵之前,特意将身上的它赠与元曜。

    这簪子既是她们的定情之物,也是娘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十五年来贴身佩戴,片刻不离。

    她当日送出去的时候,满心欢喜,哪里会想到会有今日这般伤心欲绝的时候。

    谢柔徽怔怔想着,两道眼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见她沉默不语,元曜再次柔声道:“让我见你一面,好吗?”

    谢柔徽仍是不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见状,元曜微微上前一步,却被谢柔徽喝道:“你不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