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作品:《拒嫁东宫

    终于,脚下一空。一种猛然的失重感袭来,元曜迟钝地感受到额头传来一阵疼痛,紧接着有粘糊的液体留着面颊流了下来。

    殿外的宫人听见动静,冲了进来:“陛下!”

    “都出去!”元曜左手掩面,背对着众人,“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脚步声远了,寝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复归寂静。

    额头的鲜血愈来愈凶,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

    从他的额头,流到他的眉骨,再到他高挺的鼻,紧闭的唇,元曜隐隐约约尝到了血腥气。

    最后流入他雪白的衣襟,染红一片,好似开在雪地上的红梅,艳丽逼人。

    这浓烈的血腥气似乎牵动了手腕上未曾愈合的新伤。

    那一条条丑陋的伤口,突然有了生命,蜈蚣般地开始蠕动,啃食肌肤下的经脉,是深入血肉的疼痛。

    好痛……

    元曜伏在冰凉的玉阶上,呼吸急促,白玉般的脸颊此刻泛着死人的僵白,嘴唇朱紫。

    不知过了多久,元曜终于有了动静。他缓缓地站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

    这三级台阶他走得极其慢,极其小心翼翼,仿佛行差踏错,就是无底深渊。

    然而,这仅仅只是三级台阶。元曜走过无数遍的三级台阶。

    元曜扶着柱子,脸上的血为他清俊的眉目平添了一抹诡异的艳丽。

    他睁开眼,想要看清摊在眼前的双手,却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元曜的心也沉了下去。

    上天生他,必是为抚世安民。若是双目有疾,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连奏章都看不了,何以治国,何以安民?

    偌大的庙堂,满朝文武,难免不会人心浮动,生出犯上作乱的异心来。

    元曜愈想愈乱,双拳紧紧攥在一起,手心已经被掐出血来,却浑然不觉疼痛。

    清水散人不过是一介江湖人,出身草莽,上不得大雅之堂。

    他难道真要为此,放弃双眼重见光明的希望吗?

    真的值得吗?

    ……

    夕阳西沉,红霞满天,金黄的余晖洒向人间,谢柔徽的脸上也染上了云霞的颜色

    她半蹲在地,正在为小师妹梳发。

    “别动啊。”谢柔徽耐心地哄道。

    手指灵巧,红色丝带在小女孩儿柔顺的发丝里穿梭,发尾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好了。”谢柔徽上下打量了一会,满意地道。

    孙玉镜则坐在桌边,微笑着看着这一幕,手边还放着一盏热茶。

    女孩儿不停摸着脸颊边的小辫子,爱不释手,吧唧一口亲在了谢柔徽的脸颊。

    恰在这时,有人在院子外来找她玩,小女孩儿像一只快活的小鸟,飞了出去,和同伴手牵手跑远了。

    “师妹们都很喜欢你。”

    天狩二十二年初那场瘟疫,洛阳城外多了许多弃婴。

    如今这些五六岁的师妹,大多是当初收养进玉真观的弃婴,不认识谢柔徽。

    谢柔徽轻轻点头,微笑道:“我也很喜欢师妹们。”

    只是看着她们活泼的笑脸,便觉得生机勃勃,忍不住露出笑容。

    “十年之前,你初来玉真观,也是这般年岁。”

    孙玉镜眼中流露出怀念之色:“如今长得比我还高了。”

    谢柔徽亦有所触动,出声附和。

    “等明日,师父醒来以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谢柔徽思忖片刻,说道:“待师父醒来,我想要出门游历一番。”

    这三年,她为了寻药四处奔波,风餐露宿。

    虽然去了很多地方,却都是匆匆忙忙,连口热饭都来不及吃,更没机会好好的看一看当地的风土人情。

    “不再等等,过完年再走吗?”如今是九月底,再有三个月便是元日。

    谢柔徽道:“不了,已经拖了很久了。”

    孙玉镜看出谢柔徽的决心,没有再劝,转而提到了另外一件事:“师父很早便为你想好了道号,等她醒来,亲口告诉你。”

    谢柔徽自小在道观长大,却并未真正入道,迟迟没有取道号。

    她小时候常常因这区别于其它的师姐妹而生闷气,缠着师父给她取一个道号。

    如今想来,也是有趣。谢柔徽不由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我等着师父亲口告诉我。”她说,弯弯的眼眸好似两弯新月,皎洁可爱。

    脉脉温情流转在这对师姐妹之间,孙玉镜又问了谢柔徽吃的、用的,问她准备去哪里看看。

    谢柔徽正要回答,忽见林子里群鸟惊起,扑棱扑棱地拍动翅膀,飞走了。

    谢柔徽与孙玉镜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一脸谨慎。

    谢柔徽凝神倾听,果然听出了异样。

    “大师姐,有很多人,把玉真观都包围了。”谢柔徽谨慎地道,一脸凝重。

    如今的玉真观,如同瓮中之鳖,有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大师姐,你留下来照看师父。我出去看看情况。”谢柔徽一边说,一边抬脚就想往外走。

    孙玉镜拉住她,谢柔徽回过头来,只见大师姐满脸担忧,最终化作一句:“千万小心。”

    “我会的。”谢柔徽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坚定地道。

    以她的轻功,想逃谁也拦不住。

    谢柔徽出了院子外,没走几步路,便看见披坚执锐的侍卫。

    侍卫也看见了她,“谢道长,公主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是华宁公主。

    她今日大动干戈,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柔徽抿唇,试图从侍卫口中问出什么,却是无用功。

    侍卫沉默地将谢柔徽引到一间厢房门口,“请您独自进去,殿下就在屋里等候。”

    谢柔徽走上台阶,她的耳力非常,仔细倾听之下,屋内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药房……到处都找过了……没有……”

    只见明亮的厢房内,华宁公主坐在主位,神情凌厉,身边一位宫人正低声禀报。

    瞧见谢柔徽的身影,元道月挥了挥手,宫人退至她的身后。

    “坐吧。”元道月的语气堪称柔和。

    谢柔徽坐下,却没有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而是直直地盯着华宁公主。

    “无事不登三宝殿,殿下有何贵干?”她说话毫不客气,可以说是顶撞。

    元道月往日听见这话必然大怒,然而今日,却丝毫不见。

    “谢道长快人快语,那本宫也有话直说了。”元道月染着丹蔻的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声音波澜不惊。

    谢柔徽一脸防备。

    “本宫这次来,是来向你要回九叶玉霄花的。”元道月说完,顿了一顿,睨了一眼谢柔徽。

    她的神情毫无变化,似乎对此无动于衷。

    元道月接着道:“事急从权,这九叶玉霄花本就不是你的,自当物归原主。待日后,本宫再命人为你重新寻来,如何?”

    她说得慢条斯理,态度漫不经心,仿佛笃定了谢柔徽一定会答应。

    或者说,不能不答应。围在玉真观外,真刀真枪的侍卫,就是最好的威慑。

    她一个人,武功再高,本事再大,难道抵得过数十个、数百个侍卫吗?

    就算能,难道护得住玉真观上上下下老弱妇孺吗?

    元道月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谢柔徽对此心知肚明。

    她冷眼看着眼前这张清丽明艳的脸庞,从未感到如此恶心,如此丑陋。

    然而,心愤怒到极致,却是出奇的冷静。

    “这是元曜的意思吗?”

    这句话让元道月皱起眉来,因这个女孩子直呼弟弟的大名,但她还是忍了下来。

    元道月仰起脸,趾高气昂又无比自然地道:“当然是!”

    “本宫是他的亲姐姐,本宫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闻言,谢柔徽淡淡一笑,心反而镇静下来。带着嘲讽的意味,只淡淡吐出了三个字:“我不给。”

    “你!”元道月猛然站起来,指着谢柔徽鼻尖,气得嘴唇颤抖。

    “这是我的东西。”谢柔徽昂起头,学着元道月的口吻说道,傲慢目中无人。

    “我、不、给。”谢柔徽一字一句地道。

    元道月的嘴唇颤抖,目眦欲裂,瞪得眼珠子要出来。

    正自僵持,门外忽然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宫人慌乱地道:“公主,陛下来了!”

    元道月心跳猛然漏了一拍,连带着面皮一紧,道:“我知道了。”

    元道月狠狠地剜了谢柔徽一眼,一边往外走,一边想元曜怎么会得知消息。

    一出门,院子里两抬明黄的锦轿刚刚落地,其中一抬绣着翱翔的金龙。另一抬则是飞舞的彩凤。

    沈圆站在轿旁,向元道月行过一礼,说道:“公主殿下,您请回吧。”

    元道月只当做没有听见,朝着轿子里嚷嚷:“曜儿,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这有多重要吗?!”元道月急得团团转,说到最后,话语里已经有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