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作品:《拒嫁东宫

    他实在不像是坐拥江山万里的九五至尊,倒像是弃绝尘世的神仙中人。

    ……

    “七姐姐,你来了。”

    夜晚风大,谢柔宁站在一株花树下,臂弯里搭着一件外衫,不知等候了多久。

    见到谢柔徽来了,谢柔宁匆匆地迎了上去。

    谢柔徽揽住谢柔宁的肩膀,借着月光,看清她的面容。

    三年未见,谢柔宁梳起妇人的发髻,画着精致的远山眉,耳边坠着红宝石耳铛,庄重沉静,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

    可当她开口,喊着七姐姐的时候,神情中那股稚气,连带着从前的影子,又一起浮现出来。

    二人相对而坐,谢柔宁亲自为谢柔徽倒了一樽酒:“七姐姐,这一杯酒,我敬你。为你接风洗尘。”

    谢柔徽毫不推辞,一把接过,一饮而尽。

    其时月明风清,酒酽春浓,二人对视一眼,眼眸里皆倒映着对方面颊绯红的醉态,不由笑逐颜开。

    从前在长信侯府时,也是一模一样的情景。

    然而,终不似,少年游。

    “六姐姐。”

    谢柔宁醉醺醺地起身,朝着天空中的月轮举起酒樽,朗声道:“这一杯我敬你。”

    谢柔徽也站起身,二人一起举杯,将杯中清冽的酒水洒向地上。

    谢柔宁云鬓散乱,眼神迷离,靠在谢柔徽的怀里,呜呜地道:“天边霞散,掌上珠沉……”

    这是谢柔婉的祭文。

    谢柔徽心中哀凄,揽着谢柔宁,一句安慰却也说不出口。

    忽然,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尖锐,“夫人不好了,小娘子魇着了。”

    谢柔宁一瞬间就清醒了。

    谢柔徽握住她发冷的手,坚定地道:“我陪着你。”

    折腾了一大通,谢柔宁低低地唱着摇篮曲,好不容易把女儿哄睡着。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个幼小的孩子。

    她通红的脸蛋,闭起的眼皮上青青的脉络,连带着轻轻的呼吸声,都让谢柔宁爱得毫无保留。

    谢柔徽看着这个柔弱仿佛没有骨头的小孩,心中既有怜爱,又有心疼。

    心疼她的妹妹。

    谢柔宁为了生下这个可爱的孩子,差一点点就死了。

    但在写给谢柔徽的信上,谢柔宁只是简单的提及,然后通篇都在讲这个孩子有多可爱。

    谢柔宁笑着放下女儿,和谢柔徽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谢柔徽望着她的侧脸,即便谢柔宁已为人母,但在谢柔徽的心里,她还是那个偷偷看自己练剑的小女孩。

    谢柔宁侧过头,对上谢柔徽的目光,问道:“七姐姐,你要在长安呆多久?”

    第94章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

    谢柔徽侧目而视,说道:“得看陛下的意思。”

    她这次来,就是为了大燕与匈奴开战之事,非一朝一夕就能决断的。

    谢柔宁也略有耳闻,她担忧地道:“七姐姐……”

    谢柔徽笑道:“你放心。”

    “我不清楚朝堂上的事,但姐姐你要做的,总不会有差错。”

    谢柔宁摇头,担忧不减地道:“我是为了另一桩事。”

    谢柔徽正欲开口询问,忽然听见一阵婉转的琴声,如同流水倾泻,含着无限的愁绪。

    谢柔徽心神一怔,为琴声中的悲伤所慑,忍不住取下腰间的玉笛,出声附和。

    笛声出现,悠扬清越,却毫不突兀地融入轻柔缱绻的琴声之中。

    琴笛相携,天衣无缝,宛若相识多年的老友,互诉衷肠。

    琴声渐转舒畅,如同奔流之水,巍峨之山,哀伤之情渐无,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一曲终了,谢柔徽长眉舒展,脸上含着笑意显然极为尽兴。

    一转眸,却见到谢柔宁欲言又止的神态。

    谢柔徽放下玉笛,问道:“怎么了?”

    谢柔宁垂眸,低声道:“七姐姐知道抚琴之人是谁吗?”

    “你既然如此问,想必此人我识得。”谢柔徽笑道,可想了许久,却想不出究竟是谁。

    “是何榆。”

    谢柔徽一愣,实在没有想到会是她,但仔细想想,却又只会是她。

    只有她,才能弹奏出如此琴曲。

    “我还以为,她早已出嫁了。”

    数载一晃而过,谢柔徽不甚关注长安的消息,想当然地认为何榆应当出阁了。

    自然不会出现在何府。

    谢柔宁说道:“这些年,她一直没有出阁,在外游历。”

    谢柔徽笑道:“难得何大人如此开明。”

    这世上,逼嫁之事何其多也,但凡有个老姑娘在家,整个家族都蒙羞。

    难得何大人身居高位,却尊重女儿的心愿,不曾逼嫁。

    谢柔宁想到谢柔婉之事,神色也有一些黯淡。

    但她摇头,语气郑重:“七姐姐,前些日子,御史又上书陛下,立后之事。”

    陛下年近而立,却迟迟没有立后纳妃,未有子嗣。

    从前还能借着为先皇守孝的名头,如今出了孝期,群臣逼谏,恳请陛下充盈后宫。

    “何榆如今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我担心……”

    更何况,她从前和陛下,可是差一点就要定下婚约的。

    这么些年,迟迟未曾议亲,难保不是为了今日。

    谢柔徽一时没有说话。她久在西北荒凉之地,许久不曾听闻这些消息。

    谢柔宁急了:“七姐姐,你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成亲,是不是……”

    谢柔徽淡淡地道:“为什么这么想。”

    她瞥了谢柔宁一眼,谢柔宁瞬间就不说话了。

    一片寂静里,谢柔徽心中满是迷惑和不解。

    已经七年了。

    七年前的事,为什么还会耿耿于怀。

    她有时候,连昨晚吃的菜色都不记得了。

    ……

    翌日

    淡黄的阳光洒入窗棂里,谢柔徽由宫人引领,太后正在微笑着等候在殿上,桌面上平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谢柔徽坐下讲解,太后不时出声询问,不知不觉,已续了三回茶。

    直到宫人进来提醒,谢柔徽才如梦初醒,依依不舍地停下言语。

    太后挥手让宫人退下,“让真儿在偏殿等我。”

    说罢转头看向谢柔徽,笑语盈盈。

    谢柔徽正欲起身告退,忽然被太后叫住:“谢娘子多年来独自一人,可是有什么缘故吗?”

    谢柔徽一愣,径直道:“不想。”

    太后笑了笑,没有言语。

    谢柔徽犹豫片刻,问道:“恕臣愚钝,请娘娘明示,为什么是您代陛下见我?”

    一连两日为太后讲解,谢柔徽早已看出她并不了解战事,但问出来的问题却偏僻入里,直指重心。

    太后声音轻柔,缓缓问道:“你愿意见他?”

    “臣女奉郡守之命,为舆图入京,自然愿意。”

    她上京,自然是做好了面圣的打算。既然担此重任,必以国事为重,岂能顾忌小情小爱。

    更何况,她心中坦荡,毫无儿女私情。

    “只是陛下事务繁忙,不敢催促。”谢柔徽恭敬地道。

    太后不语。

    良久,她道:“你变了很多。”

    谢柔徽抬起头,微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更何况是七年。

    二人相视一笑,谢柔徽起身告退。

    太后回过头来,看着身后的巨大屏风,柔声问道:“你意下如何?”

    屏风上的玉兰花栩栩如生,将背后之人遮得严严实实。

    谢柔徽迈过门槛,外头的凉风将在殿内沾染的降真香吹散了些许,精神一振。

    一位身穿红衣的小娘子迎面而来,约莫十岁出头,胸前带着一个璎珞圈,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谢柔徽从未见过她,却觉得相貌有些眼熟。

    宫人向她行礼,口称县主。

    谢柔徽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元凌真。当时见她的时候,她还是牙牙学语,如今也长这么大了,自然认不出来了。

    那相貌中的相似,是来自于她的姐姐。

    谢柔徽想到元凌妙,内心复杂。

    当初新安郡王妃托她看顾两个女儿,但这么些年,她漂泊在外,未曾应约。

    如今,又承了元凌妙襄助之情。

    必然要全力以赴,说服众人迎回和亲公主。

    世事难料,谢柔徽唏嘘不已,但面上不显。

    元凌真却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谢柔徽,狐疑地问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谢柔徽在心里道。

    但面上却不能这样回答。

    长信侯府的七娘子,早已死了,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道:“县主金枝玉叶,臣不曾见过县主玉颜。”

    元凌真将信将疑,就在此时,宫人悄声提醒:“殿下,娘娘在里面等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