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作品:《桃枝雨》 陈郁芸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侧。
她对叶曲桐说:“他叫孟修榆,你认识的啊,他是我跟你谢叔叔多年前捐赠的希望小学的学生,也是你谢叔叔已故战友的儿子,他身上天生有一种命硬命苦的倔强感,我喜欢看他,我也喜欢看你,但是我不喜欢看你们站在一起。除非……”
叶曲桐几乎含恨地看她一眼:“除非什么?”
“除非这样,咫尺天涯,你们却只能一个漂漂亮亮,一个破破烂烂。”陈郁芸一切了然的眼神向她投来,几乎是威胁,“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时在做什么,等下你就去跟他站在一起,好好接受他对你、对我们家的真诚感谢。”
陈郁芸收回眼,收敛着笑容,神色仿佛在说,不管你要记得站远一点,毕竟他脏兮兮的,又毕竟,你靠近他,或许反而是一种厄运。
叶曲桐沉默了几秒,习惯性选择回避,却又在血涌上脑子的时候,几乎惨白着脸一字一顿对着陈郁芸说着:“我和孟修榆是一样的人,你知道吗?”
陈郁芸却不似平时那般易怒无常,她只是冷笑了一下,看也没有看她,几乎轻蔑地直视着同样看向他们毫不避让的孟修榆:“是吗?可是人生很长。”
叶曲桐强忍着泪水:“你又不缺钱你为什么非要操控我的人生呢?”
陈郁芸不可思议地嘲笑道:“因为钱足够多的时候,人就会追求阶级的跨越呀,靠什么?靠你的运气,还是靠你的美貌,还是靠我给你铺路?总不能是靠你的能力吧。”
“我就想平凡一点,靠自己过着平淡的生活。”
“别傻了,你选择不了出身,就像我也无法抛弃你这个窝囊废的女儿一样。”陈郁芸脸色阴沉下来,转头冲她挑眉,“你该上去了,不要让孟修榆难看,他是为了你才来的。”
这是极其接近理性崩溃的一瞬,叶曲桐无暇去思考,她只是在与孟修榆眼神交汇的那一刻,忽然闻到空气里带着水汽的酸涩,也许是她的眼泪。
又或者是她觉醒的无畏的勇气。
她对着孟修榆高喊了一声:“孟修榆——”
没有人理会,只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向他们。
叶曲桐甚至不愿意分神用余光去关注陈郁芸的反应,她无所谓这一刻她想怎样摧毁他们,叶曲桐又完整清晰地喊了一遍孟修榆的名字:“孟修榆——”
这一刻天地寂静,似乎只有孟修榆知道她在说什么。
叶曲桐冲不远处伸出手臂,以虔诚的姿态邀请他一起逃离大人的牢笼。
孟修榆弯了下嘴角,眼神似乎比之前更为倔强,他只需要三步路便快速来到叶曲桐的眼前,高大身影将她包裹在暗处,无人可以瞥见她此刻缓缓落下的眼泪。、
和从天而降的安全感。
孟修榆握紧她的手臂,没有一瞬犹豫,便将她拉起,奔跑进自由的黄昏。
迎风飞奔时,浮光碎在人影上,醒目的灯光一圈一圈环绕着公路亮起,树上不知名的红果子在高处翻飞着绒絮,他们跑得似乎比等红绿灯的汽车还快。
所有人都赶不上他们的步伐,在喘息和晃荡的视野里远处的高楼建筑似乎都在微微的震荡,广阔的视野从市区鳞次栉比的店铺出摊,跟黄昏的颜色一起挪移进恢弘的少年秘密里,孟修榆在城市时钟轰隆的七点报时中忽然高喊——
叶曲桐,我喜欢你。
声音被迎面而来的晚风盛满,穿梭在被惊飞而起的一群白鸽羽翼之上。
叶曲桐在这样来不及思考的奔跑中,几乎听得见自己胸腔的呼吸声,她有一种死而无憾的心情,她不知道他们会奔跑到哪里,什么时候停下,是不是只有紧握双手直至精疲力尽,才足够尽兴,宛如一场多巴胺碰撞后的爱意。
但叶曲桐仍就要回应他,迫切地连呼吸都被断续着,她仍然小声却坚定的对身旁已经仿佛顷刻之间变成大人和男人的孟修榆喊出:“我也喜欢你。”
孟修榆也缓慢停下来,喘着气说:“我喜欢你。”
叶曲桐也不甘示弱:“我也喜欢你。”
孟修榆笃信:“我更喜欢你。”
“我更喜欢你。”
孟修榆笑了下,比以往更温柔,面庞也因短寸的头发变得更为轮廓分明,“我会永远记得今天,这一刻。”
狂奔,舞蹈,表白,贪恋自由。
“我也是。”
连这一秒的时针拨动都好像成了一种天经地义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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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少年的自尊心比任何事情都珍贵。希望你们喜欢!争取明天见xd
第22章
昏黄的霞光很应景地落在路边的梧桐树上, 有金属栅栏隔开到某一处,穿着校服推搡笑闹着的学生从中经过,报时的钟声消亡在密密匝匝的树叶下。
在公交站候车时, 叶曲桐从经过他们身前挑担子的老婆婆那边买了一袋青橘, 确实比砂糖橘的口感要酸涩,但有回甘,加速人咀嚼的欲望,很容易挑逗味蕾, 令不是很能吃酸的叶曲桐皱起小脸, 在精致的妆容下,放大了五官的生动。
只吃了两瓣,叶曲桐便拢在手心里, 放下说道:“你今天要回绛水那边吗?”
“嗯,正式毕业以后就没法住高中宿舍了。”
叶曲桐没去过绛水县,疑惑的笑了下:“不远吗?居然可以坐公交车。”
“公交车坐到高速口,转直达的城际大巴,全程大概两个小时。”
叶曲桐“哦”了一声, 没有地方可以放置,又将手中的橘子拿出来,咬了一口,核吐在掌心,孟修榆彼时已经替她展开了一张纸巾,递到她嘴边适中的距离。
他用神情提示, 省掉说话的力气。
叶曲桐迟疑了几秒,只是伸手接过,有些诧异地又感慨说:“那其实还是挺远的,幸好你们学校可以申请住校, 不然有点麻烦……”
他成绩这么出色,如果因为家庭距离而放弃上慕城一中确实是可惜了。
孟修榆不知是想起什么,目视着远方,不知是在看公交车的到来,还是隐匿着喷薄的失落,他只是淡淡地说:“我回去家里也没有人。”
“哦……”叶曲桐吃得很专注,好半天才吃了一半,甚至需要小心无意地嘬几口空气才能舒缓牙齿上的酸涩,她闻声偏头瞥一眼孟修榆的侧脸,若有所思地将手中的一半橘子递到他鼻息之间,没有过多询问,“有没有发现很香?”
“嗯。”
“……没什么甜味,很酸涩。”叶曲桐稍顿才说,“但是我很喜欢青橘,大概是因为剥开之前不知道味道,哪怕知道是这样的味道我也喜欢。”
孟修榆神情自然,轻轻应声:“嗯,像诗句。”
“别拐弯抹角取笑我文绉绉的啊。”
孟修榆视线落过来看她:“没有,类似你说我喜欢说哲理。”
叶曲桐摇摇头,眉眼之间略显疲惫,她一直是这样理解的:“可是‘哲学家’和‘诗人’可能无法在一起,不是很好的预兆哦。”
“为什么?”
叶曲桐目光很自然的跟他碰到一起,短暂地相视以后又分开,并不是要故作高深,只是跟公交车缓缓靠边驶来带来的分别气氛相符,“可能他们都不快乐。”
应该要在此刻说点话。
至少叶曲桐不想让对方看出她已经在不舍分别,有些磨蹭又生硬地自说自话:“回绛水的班次真少,一直没有见到,你每次来都花很多时间吧?”
孟修榆淡淡的语气,低头看了一眼叶曲桐静音后仍旧总是亮起屏幕的手机,“你要不要看下手机?很多消息。”
叶曲桐停顿了几秒,伸出食指碰了碰孟修榆的肩膀,略显抱怨的语气说着:“本来还在庆幸公交车一直不来,没想到你又提醒我还有人在疯狂找我。”
“你就这样跟我一起跑出来,真的没关系吗?”
“现在问是不是太晚了……”叶曲桐轻笑,有些无奈地扯了下嘴角,“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应该被允许做一点不想做、无伤大雅的事情。”
孟修榆的笑声很轻,他更有先见之明,早已经关闭了手机。
对面公交站台前有一辆靠边停下的私家车,司机摇下车窗,令新鲜空气进入其中以唤起下班后的神采,但却难以掩盖他的疲倦和厌烦,他偶尔将手腕搭在车窗上,指尖夹着没有点燃的烟,眼神失神地看了眼已经逐渐亮起的小区楼灯。
有人不想回家。
有人也不想回家。
两个人都不想再提这样令人沉默的话题,孟修榆忍不住说:“看你现在的表情,比刚刚吃到那颗酸橘子还扭曲。”
叶曲桐第一反应是问他:“这么难看吗?”
“不会。”
叶曲桐又看似随意的在塑料袋里挑了一颗她觉得可能会甜一点的橘子出来,递给孟修榆,坐在公交站候车长椅上伸直了双腿,“你要尝尝吗?不一定甜就是了……”
孟修榆正要伸手去接,叶曲桐又撤回来,“我来剥吧,我刚刚剥过,手上反正已经沾了点橘子皮的汁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