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品:《桃枝雨

    陈郁芸下车后,聂惊羽替她按下了车窗。

    但叶曲桐有些敏感,她双耳已经泛红,打不出喷嚏,“抱歉,我戴着口罩的,应该不会传染,谢谢您给我开窗户,您要是不放心,回去先吃点药预防一下。”

    聂惊羽无所谓地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过度解读了,我只是觉得车里有点闷,陈女士的香水味也有点重。”

    “哦……抱歉,我曲解了。”

    见叶曲桐少有的敢于与镜子中的他对视,聂惊羽主动问:“有话跟我说?”

    “怕不方便。”

    聂惊羽似笑非笑:“说说看,听听小朋友的烦恼。”

    叶曲桐犹豫了几秒,“我不是小朋友,您应该可以猜到。”

    聂惊羽到底是年轻有为的律师,对话谈判经验老到,似有若无地向她施压:“叶小姐,这可不是咨询或是求助该有的态度。”

    叶曲桐把目光移到窗外路边的香樟树上,看滴水的叶子,声音也轻飘飘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细濛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落了,夜晚的光线下,折射柔和但淡白的颜色。

    叶曲桐思忖:“我想问孟修榆去哪里了,是不是跟我母亲……有关系。”

    “有关系,也没有。”

    聂惊羽的废话说得过于自然和笃定,令叶曲桐忽然无厘头的笑了一下,她礼貌地提醒:“聂先生,我只是个刚毕业的中学生,没有能力听懂您的话外之音。”

    聂惊羽打趣:“中学生恋爱还算早恋吗?离我有点遥远了。”

    叶曲桐皱着眉反驳:“我已经不是中学生了,也没早恋。”

    “哦。”聂惊羽严苛地说,“确实是个成年人了。”

    叶曲桐出声,声音平平:“……请问有关系,也没关系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问我他去了哪里,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合法拥有一大笔谢总留给他的遗产,他选择出国读书,放弃了慕城大学的保送。”聂惊羽单臂搭在方向盘上,转过身直勾勾对着叶曲桐的眼眸说,“如果你问我这件事是不是跟你母亲有关,我只想问你。”

    从窗外灌入的空气里带着分明湿润的凉意,但叶曲桐却感觉这一瞬她的浑身血液都在加速和升温,大脑因为缺氧和供血而跳跃乱七八糟。

    叶曲桐抬眼被他引导着问:“问什么?”

    “重要吗?”

    叶曲桐微微摇头,有些委屈:“突然消失不重要吗?”

    聂惊羽讳莫如深的转过身去,笑了下,“重要吗?为什么离开,什么时候离开,都不重要。人的缘分没什么值得琢磨的,走到哪里就是哪里。他做了选择,就是做了取舍。”

    叶曲桐心说,所以他舍去了我?

    她仍不死心,没有这样的洒脱,话到嘴边仍旧想问为什么、什么时候离开、去哪里,您知道吗?但是叶曲桐善于抑制自己的感性,她更不想自取其辱。

    既是选择,也是取舍。

    叶曲桐只能硬着头皮说:“谢谢,谢谢聂先生。”

    “你这张脸不适合露出这样勉强和痛苦的表情,以后可以正经八百喊我一声学长。”聂惊羽重新启动车辆,“恭喜你,听陈女士说,你被慕城大学法学院录取了。”

    叶曲桐声音低沉失落:“嗯,谢谢。”

    聂惊羽:“劝人学法,千刀万剐,谁给你出的馊主意?”

    叶曲桐不知道哪里来的无名火,扭过头看向窗外,迎面小雨,不服气地说了一句:“重要吗?不重要不是吗?”

    聂惊羽淡淡一笑:“这就对了,你这张脸适合骄傲起来。”

    叶曲桐到底是说不过他,就三秒钟的硬气,只是沉默着。

    甚至为自己的无礼感到愧疚。

    聂惊羽却不甚在意:“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无论升学、工作,还是……其他。”

    叶曲桐也客气礼貌地重新回应:“好,谢谢您。”

    回到陈郁芸的别墅,这是在办升学宴之前叶曲桐跟她约定好的,不为别的,只是想跟每次来都友善照顾她的管家林阿姨打一声招呼,谢谢她的恭喜和祝福。

    进家门,林阿姨正坐在一楼的小房间看电视。

    叶曲桐保持礼貌,纵然房门是这样敞开着,她也仍旧站在门边先敲了下门,林阿姨见了立即站起来,很是欢喜地迎上来,抚着叶曲桐的手背问好:“小姐来了!”

    叶曲桐微笑着劝说:“林阿姨,您喊我桐桐就行了,真别喊我小姐,您要是这么见外,我也不会来看望您。”

    林阿姨忙不迭地应允:“好好好,我知道你是好孩子,高考考得又好!你爸爸、外婆、妈妈都高兴,谢先生要是在世,他也会替你高兴,他人其实很宽厚的,就是耳根子软。”

    叶曲桐很少听到谢叔叔的事情,大约是小时候那些经历,以及她内心深处对父亲悲苦一生的怜恤,令她天然地疏远着谢叔叔,以保持对自己父亲的忠诚。

    但现在毕竟长大了,再回想时,所有记忆中的谢叔叔总是憨厚地微笑着,虽然急性子,也爱跟陈郁芸吵架甚至打架,但是都没动过真格的,转脸对着她的仅有几次机会,也是耐心善意地问她,要不要洋娃娃,以后想去哪里读书,都跟叔叔说。

    叶曲桐不愿意说违心的话,想继续问几句。

    却听见院子里停好车照理说应该已经离开的聂惊羽扬声喊着:“林阿姨——”

    林阿姨先是一愣,继而赶紧往院子里小跑去,同时应声:“怎么了!”

    林阿姨轻车熟路把院子里的地灯和厅内灯都重新打开,见聂惊羽挽起西装袖口,手上握紧着常用的水管子,林阿姨主动去角落打开了出水阀,“给您开开了!”

    聂惊羽笑着抬了下手:“谢谢林阿姨。”

    林阿姨显然跟聂惊羽关系亲近,她走过去问:“又洗车啊。”

    “最近老下雨。”

    “你啊,工作这么忙,送来家里或者洗车行不就行了。有时间你就多休息。”林阿姨回过头一并照顾叶曲桐,“桐桐也累了吧,你们俩要不要再吃个甜品?咖啡什么也有,家里什么材料都有,我给你们准备上。”

    叶曲桐婉拒:“谢谢林阿姨,不耽误您休息,我陪您说几句就回房间。”

    聂惊羽却走过来,很是自然地揽了揽林阿姨的肩膀,笑说:“谢谢林阿姨,我想吃个面,素面就行,晚上那些菜不合我胃口。”

    林阿姨数落着:“你啊,嘴巴太叼了,没几个厨子做的你爱吃。”

    “您做的我就爱吃,馄饨也行。”

    林阿姨会心一笑,满意地说:“您就哄我吧,反正我是老人家,好哄。你们先聊着,我也给桐桐烤个布丁吃。”

    聂惊羽打开水管子,先对着对面草坪浇水。

    叶曲桐下意识往他身后默默走了走,聂惊羽回头看了她一眼。

    叶曲桐更为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我怕淋到我……”

    “不会。”

    “那我还是进去吧。”

    聂惊羽停下手,转身单手叉腰,从头到脚很不避讳地看了叶曲桐一眼,静静问她:“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叶曲桐自然知道他在打量自己,但是也没有觉得冒犯,只是对上他干净的眼神,“最好是重要的问题。”

    “你多高?”

    叶曲桐:“……”

    聂惊羽走近一步,自己对着她比了比,“一米七有吗?”

    叶曲桐虽然觉得无语,但也不想过多展开,直接答复他:“一米六八。”

    可能是因为不服输,下意识又补了句:“穿鞋有一米七。”

    “哦。”

    聂惊羽:“那你多重?”

    你礼貌吗?

    叶曲桐微微瞪了下眼,很快恢复下来,只觉得更加莫名,甚至觉得他在故意逗自己玩,自然而然地挺直腰身,抬眼骄傲地回答他:“不到一百,具体不知道。”

    “哦……”

    叶曲桐默默攥紧手心:“什么哦啊,您到底要问什么……”

    聂惊羽垂下眼距离她更近,近到可以看清她拧在一起的眉毛,还有有一些好笑又有一丝生气的双眸,“单纯问问,我对你们女孩的身高体重没什么概念。”

    叶曲桐故意扯了扯嘴角,假笑说:“您要是想给女孩送东西,估摸身高体重,您直接说就行了,我给您参考参考。”

    聂惊羽忽然问:“哦,那你喜欢什么?”

    话赶话的,叶曲桐完全没在意这句话的潜台词,“我喜欢什么不重要,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五花八门,得看性格和个人。”

    “所以你喜欢什么?”

    叶曲桐怔了一下,“送我?”

    “不然呢?”聂惊羽好笑的看她一眼,“我这句话是有什么可歧义的空间吗?”

    “为什么要送我……”

    聂惊羽:“高考礼物。”

    “哦……那不用,谢谢您,这也不算什么,无功不受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