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作品:《桃枝雨

    七个月后,叶曲桐带外婆再次复查,除了偶尔手指有些不利索,其他身体机能已经恢复如同常人,令人放心许多。

    叶曲桐下午仍要回律所上班,只请了半天假,给外婆打了辆车送她回去后,想趁着午休时间陪孟修榆和谢若辞简单吃个饭,毕竟特意选了他只在上午出门诊,下午没有安排手术的一天复查,正好谢若辞也选在这天复查甲状腺。

    叶曲桐刚走在医院三楼的走廊上,快到到达孟修榆所在的专科门诊时,谢若辞的连环夺命call打过来,她几乎带着哭腔尖叫着:“桐桐!快来救我,我就在内分泌科这边,喊上孟修榆!我惹上事儿了!”

    “啊?什么情况啊?你那边听起来声音很嘈杂!”

    谢若辞已经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声音飘远:“你别扯我衣服!”

    叶曲桐着急地四处张望:“谢若辞!谢若辞!你现在什么情况啊!我马上过去找你!你先保护好你自己,你别怕啊……”

    孟修榆刚结束门诊叫号,在办公室里面就听见了叶曲桐突然提高的音量,马上拿着手机走了出来,握住她的手肘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叶曲桐吸了口气,想尽量平静下来:“不知道,我们得去下内分泌科那边,谢若辞遇到麻烦了,那边声音很混乱,有人在扯她的衣服。”

    “走。”

    “好,好,不过我也听到了劝告的声音,应该也有其他医护人员在。”

    孟修榆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将有些发愣的叶曲桐带出去走了两步,才松开手,

    走到人堆面前又伸手把叶曲桐捞到自己身前,擦着背挤到中间。

    没等谢若辞解释开口,揪着她衣领的女人先破口大骂:“她伤了人!她不能走!绝不能走!别想欺负人!”

    谢若辞神色发怒,但半点挣脱的举动都没做,像是已经被拉扯得筋疲力竭,她只是单手捂住右耳,有血从指缝渗出,脸上还有几道指甲刮的痕印,“是那个小朋友突然冲过来咬人,我耳朵都快给给他咬下来了!疼死了!”

    “那你就把烧开的热水往他身上泼啊?!他只是个孩子啊——”

    有人立即帮腔:“嫂子你别怕!这里是慕城,不是什么小县城,医院到处都有监控和人证,我们绝不会让你和孩子白白受委屈!”

    声音从谢若辞耳侧传来,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宣泄,“医院也别想包庇她!别想息事宁人!看你穿得漂漂亮亮的,怎么这么黑心肠!今天还欺负到一个孩子身上了!不道歉还有脸在这里撒谎!”

    “那是意外!”谢若辞扬声,愤懑难掩,见到孟修榆和叶曲桐赶到,眼泪唰一下就崩出来,大声哭诉说,“我只想让他松口!我没有推他,当时情况很混乱,我甚至根本没看清是谁冲过来,而且我手上拿着热水壶,我根本不知道情况,我就是刚做完检查,想喝口热水!”

    孟修榆心神一怔,看了眼瘫坐在一摊水迹旁边的母子,转头问旁边的医务处人员:“已经报警了吗?”

    医务处医生摇摇头,小声嘀咕:“不让报,手机被他们抢过去了,砸了好几个了,不好再刺激他们。”

    孟修榆脸色更沉:“有劳喊皮肤科、儿科、骨科医生来会诊,也要让这位女士的伤口及时得到处理。”

    谢若辞想冲进叶曲桐的怀抱里,却被人一把扯住了衣服,叶曲桐也刚迈出去一步,被另一个人结结实实推了一把。

    幸好孟修榆眼疾手快,将她挡在了胸口,撞得一身闷响。

    孟修榆声音颇为不悦:“都不要动手,在这里就是要听医生的,耽误治疗谁都承担不起。”

    叶曲桐眼尾泛红,近乎无奈的语气:“不讲理的。”

    “是叫人找找关系还是要跑路啊!”撒泼的女人是孩子的小姑姑,跟这对求医的母子都是从慕城县里来的,已经陪床了好几天,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

    她年纪不大,力气不小,空出一只手扑上来,胡乱往叶曲桐脸上抓,“说谁不讲理?说谁不讲理啊?!”

    “你们这些人欺负孤儿寡母!我嫂子和侄子要是有什么事我就跟你们拼了!”女人喉咙呜咽,哑声嘶吼,踉跄几步两只手并用攥紧衣领不放,整个人往下坠。

    孟修榆动怒,下意识将叶曲桐直接拉到自己身后,抬手虚拦了眼前的女人一把,高大的身影吓得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那女人继续叫嚣:“你干什么?!打女人啊?是不是男人啊?!”

    叶曲桐闻声,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刺痛感,一步挤到孟修榆身侧,离他更近,几乎在挡在他身前,伸手扶住那位女士的胳膊,动作很轻:“……女士,您冷静一点,是我失言,但是孩子就医要紧,孩子的安全最重要。”

    孟修榆揽住她的肩头,往外推半步,厉声对那个女人说:“先救人,我们会一直待在你们眼前,按你们说的办,什么时候解决了,什么时候走。要是你再做出伤害其他人的行为,我们不追究,法律也是要追究的,您想想清楚。”

    “早这样不就完事儿了么!非要欺负人……”越来越多不明所以围观的患者赶着帮腔,“赶紧救治吧,本来就是个残疾孩子,再这么一折腾命都快没了……”

    “可不是,他们娘儿俩命苦,我说医生、护士,你们在医院待惯了不理解,我们患者心情那是很敏感的呀,主要这孩子还是个傻子啊,别看十几岁了,其实就两三岁智商,还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你也不能真怪他是不是……”

    “他不是傻子——”

    世界安静。

    “我儿子不是傻子!”面如死灰的女人紧紧抱着儿子的头,亮出一声呵斥,垂着头摇晃,声音渐弱,“你们走!你们都走!我儿子不是傻子!他不是!他明明三岁就会背唐诗了……”

    瓷碗稀碎落地,急救铃遥遥响起,孩子放声啼哭。

    所有声音化成无数种不同色彩的颜料,倾泻在雪白的墙上,从青墨到乌黑一滴一滴淌下来。

    这对母子所在的镇上,只有一家正规医院,连发烧挂水的诊所都少有。

    街头巷尾只有几家药材铺,一般发烧感冒都是去铺子里找老师傅拿几服药,辅以时令蔬果,或是一碗老母鸡汤,保准药到病除。

    围观的患者和医护人员飞速就散开了,所有涉事人汇聚到儿科,几个街道的干部和民-警也前后脚赶到。

    叶曲桐没跟着进去,电话会议在即,陈主任不了解她具体的报告内容,再怎么不放心,她也只好就近找个咖啡馆或者便利店先坐下。

    开完会,叶曲桐拎着冰咖啡回病房走廊时,医生还在进行手术处理。

    初步判定为深2度烧伤,烧伤深及真皮层以下,不涉及骨骼和内脏器官,主要集中在左胸前小部分和三角肌大部分。去除坏死皮后,创面微湿或红白相间,常留有瘢痕。

    乐观情况下,愈合需要4-5周。目前没有吸入性损伤或者其他严重并发症,不过临床多变异,感染也不好说,还得再观察。

    各部门人员见情势比预期要好,手术也快结束,便将双方拉到一起,赶忙调解,劝说一人让一步。但是这对母子不依不饶,硬要把谢若辞的身份证和驾驶证扣下,不然今天这事没完。

    谁都不要走。

    谢若辞也不愿意和解,一切只按民-警说的流程办。该报案报案,该赔偿赔偿。而且格外强调,他们还打了叶曲桐,这绝对是恶意伤人!

    孟修榆站在一侧,眉头拧在一起,回头看了眼叶曲桐,她正在拆面包喂给谢若辞吃,借故让皮肤科医生先带谢若辞再去拍个片子观察下耳骨,对着叶曲桐语气松弛了些,“你们先去检查,我来处理。”

    那位打人的女性还想站起来拉扯,被一旁的警-察轻声呵斥,按了回去。

    等人走了,孟修榆才说:“患者的安全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如果有经济困难,我这边个人或者公司名义都可以协助。”

    他顿了顿,言语之中净是寒意,毫不避讳地几乎扫了眼所有人:“但是法律上的责任,还是要一码归一码,这些相信会有明确的归因和惩处,如果不能妥善解决,我愿意用任何方式再次追究。”

    医务处人员和警-察都是见惯了这种医患纠纷的场面,意识到孟修榆不是在说场面话,明里暗里都是要替这两个女孩讨回公道,也没办法独善其身,于是打算卖一个面子给孟修榆,让他别担心,医务处一定会好好跟进,妥善处理。

    …………

    孟修榆开车先送谢若辞回去,一路无话。

    谢若辞靠在叶曲桐身上闭眼休息,整个人憔悴了一圈,见车停了,才有力气感谢他们俩,转而又担心地问:“那个孩子真的没事了吧?我不会有事吧?”

    叶曲桐马上安慰说:“没事,没事,真的没事了,他还没有你严重呢。你不会有事的,真的有事我马上去找我们律所最好的律师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