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医学院的学生?好端端跑到绥芬河去做什么?”列车员不解。

    在他看来,沈书曼这样一个大学生,在哈尔滨这个繁华的大城市更有前途,绥芬河只是边境小城。

    由于日本人对苏联的军事封锁,绥芬河虽是中俄重要口岸城市,但目前贸易凋零,发展的自然不好。

    当然,这不是说,就没有贸易往来了,只是活跃度大大下降,对于一个前途远大的大学生而言,实在没必要跑到那犄角旮旯吃苦。

    “我叔叔是波格拉尼奇贸易公司中方副经理,有他照着,我日子会更安稳,何况......哈尔滨实在太多破规矩,整天提心吊胆的,我一个女学生害怕。”

    要这么说,列车员就理解了。

    这年头还能做中俄贸易,都是背景人士。

    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她去叔叔身边谋一份好工作,可比一个人待在哈尔滨强。

    列车员没有怀疑,示意她老实待着,便去检票了。

    沈书曼一直安稳坐着,直到列车员都检完票回来休息,看到她也没说什么,坐在走廊另一边自顾自聊天。

    沈书曼也不去管他们聊什么,拿出一本书来看,如此安安稳稳过了四个小时,快中午了,列车员示意她跟着走,带她去买了一份食物。

    很简单的两个馍,一碟花生米,以及一壶烈酒。

    这就是列车员在车上的伙食,酒她没喝,送给了几人。

    吃完,重新回到休息间,就看到此时那里站着七八个日本人。

    而他们身后,有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俄国人,被捆着扔在地上。

    在日本人面前,是沈书曼摊开的行李箱。

    那封录取通知书,捏在为首的小胡子男人手里。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里?”小胡子用日语厉声质问,其他人纷纷掏出枪,指向他们。

    沈书曼立刻想起,刚刚经过横道河子站,火车停了两分钟,但车门都没开,就直接开走了。

    莫非是接了这群人?

    想到横道河子站这个地点,她立刻联想到,日本在东北地区广泛设立特务机关,东安特务机关活动范围好像就在这一带。

    所以他们是日本特务!

    东安特务机关负责取缔反日抗日团体、拉拢知名人士、搜罗汉奸土匪、抓捕国共地下人员和苏联间谍、共产国际情报人员,以及拦截破译可疑电台信号等任务。

    那两个俄国人莫非是苏联间谍,被抓后带去接头人汇合?

    而沈书曼又正好有中苏合营公司的录取通知书,所以被当成了他们的同伙?

    这很有可能啊,很多苏联间谍都利用贸易公司职员的身份进行活动。

    啊这,她的运气已经这么背了吗?

    随便找个身份,还给合上了?

    所以她要怎么解释,才能让人相信,她很清白,很无辜?

    第420章 偷渡

    “我是哈尔滨医科大学,去绥芬河投奔叔叔,”沈书曼好似被吓到,结结巴巴道。

    “这录取通知书是怎么回事,你毕业了吗,开始找工作,”小胡子男人怀疑道。

    “没有,我才大三,还没有开始实习,”顿了顿,她咬牙解释,“半年前,比我大一级的学姐进入哈尔滨市立医院实习,可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说是被调走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们学校很多学长学姐实习着实习着,就被调走了,我打听过,说是一部分去军队当军医,还有一部分......调去了偏远地方。”

    “我当初学医,为的是留在大城市,有个体面工资还高的工作,可以嫁个好男人,可结果呢,不是上战场,就是去犄角旮旯当医生,能有什么好姻缘。”

    “我写信和叔叔说,让他帮我想想办法,能留在哈尔滨最好,不行也可以去奉天这样的大城市。”

    “可叔叔在这方面没人脉,正好他老板,波格拉尼奇贸易公司中方投资人王先生的二儿子丧妻,留下一个三岁幼童需要人照顾,而我是学护理的,还上过这么多年学,也算知书达理,给他当继室也不算埋没了。”

    “我想着读书虽然再好,也比不过有钱人家的少奶奶,何况叔叔说,钱家还挺有钱的,他又是波格拉尼奇贸易公司中方副经理,受到钱老爷信任,我们这也算联姻,嫁过去日子一定不会难过,就同意了。”

    “那你又为什么要当翻译?”小胡子继续质问。

    “钱家二少爷是留学回国的,喜欢洋式女性,他刚过世的老婆是他在国外大学认识的,另外还有两个红颜知己,分别是他在公司的女秘书,和一个小报社的女记者,他就喜欢这样有工作的女人。”

    “叔叔说,我不能在家里当米虫,会被嫌弃,正好俄语学的不错,就安排了一下,让我去当翻译了。”

    “你俄语在哪里学的?”

    “霍尔瓦特中学,学校有俄语课程。”

    见问不出什么疑点,小胡子把录取通知和行李箱还给了她,但没有放她离开。

    一直等火车开到绥芬河,她还被带着一起去到俄国餐厅。

    她与那两个俄国人分坐在餐厅两边,那几个日本人分散在他们周围,目光警惕的观察着。

    沈书曼拘谨地坐着,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概半小时后,一个俄国女人进入餐厅,四下打量一眼,彷佛毫无所觉地走向两俄国间谍。

    然而沈书曼清晰听到她的呼吸都重了。

    女人不疾不徐向两人走去,步伐统一,丝毫不乱。

    特务们的眼神紧紧跟随着她,手中的枪不自觉握紧,目光越来越警惕。

    然而她却径直越过两人,向后厨走去。

    特务们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彼此交换一个疑惑的眼神。

    莫非不是她?

    他们看向那两个俄国人,见他们只看向门口,似乎根本不关注那个女人。

    看来真的不是!

    刚放下戒备,下一秒,“砰砰砰砰——”

    女人躲在门口,朝着特务们连开数枪,瞬间两个特务倒地,鲜血溅在洁白的桌布上,打破了餐厅的平静。

    女人趁机,朝两人扔出手枪。

    他们配合默契,当即伸出被铐着的手接住,对准特务立刻开枪。

    特务们反应过来,纷纷寻找掩体,躲藏后迅速回击。

    一时间,餐厅内枪声大作,硝烟弥漫。

    子弹四处飞射,打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碎片四处飞溅。

    桌椅被掀翻,餐具被打碎,头顶的玻璃吊灯也被打下来,整个餐厅一片狼藉。

    沈书曼和餐厅内其他顾客,被枪战吓得尖叫,躲在桌下瑟瑟发抖。

    一阵密集的枪战过后,两个俄国人在女人的掩护下,冲到后厨,并关上了厨房的门。

    紧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厨房传来各种厨具落地声,和厨师们的尖叫声。

    日本特务们冲过去,哐哐砸门,没多久便把门砸开。

    冲进去后,看到三名厨师缩在角落,抱着头瑟瑟发抖,后门已经打开。

    等他们冲到后街,早已人去楼空,“快找!”

    小胡子吩咐完,立刻冲回餐厅,准备打电话,却没听到话筒里传来声音,一扯电话线,已经断了。

    他只好跑出去,找到电话亭打给宪兵队,请求支援。

    趁着这个空档,餐厅的客人全都跑出去,沈书曼也跟着人群瞎跑。

    小胡子从电话亭看到这一幕,没有在意。

    很明显,张慧确实是无辜的,和那三个俄国人没什么关系。

    要是有关系,也不会完全不管她,直接自己跑了。

    因此他没管,任由沈书曼走了。

    沈书曼跑远一点,叫了辆黄包车,直奔波格拉尼奇贸易公司,找‘叔叔’张亚君。

    两人对完暗号,张亚君松了口气,“你总算来了,今晚就有到波格拉尼奇内的火车,通关手续已经办妥。在那边住一晚,明早6点就可以接货,有整整六个车厢,对方要求现结。”

    “不,今晚我还不能走,”沈书曼拒绝,“路上遇到点麻烦,被日本特务误认为是俄国间谍的接头人了。”

    “虽然现在暂时洗清了嫌疑,但那三个间谍逃脱了,他们肯定还会来找我,要是这个时候我出境了,你麻烦就大了,会被直接认定是俄国间谍。”

    “那货物怎么办?”张亚君着急道,“要知道这批货是黑市弄来的走私品,古拉要求我们半个小时内交钱卸货,否则火车会直接带着货物离开。他们也被海关盯上了,要不是这次开价是原先的两倍,也不会冒险。”

    “能让他们把货物卸到仓库吗?”沈书曼询问。

    “不行的,海关查的严,得知是他们的运货车,不到两小时,就会搜查车站附近所有仓库,那些物质可都是违禁品,且有一部分是能查出来历编号。”

    “一旦查出,相当于找到了他们进货的源头,古拉肯定不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