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光很明亮，水一般地笼罩着整个世界。

    犹青也站在院子里，放飞了手中的无人机。

    月光下的能见度太低，哪怕开了夜间模式，距离稍微远一些，显示器里就只能看到一片昏暗模糊。而犹青抬头，也根本看不清无人机飞在哪里。

    好在她还有系统，既然看不见，那就干脆直接托管。

    等待的时间有些难捱，又似乎过得很快。

    整点到来的瞬间，整个村子里所有的灯都被点亮。虽然还称不上是亮如白昼，但是这样的光明，对于废土人类来说，已经足够奢侈。

    甚至有一些老人家，在这光明中落下了眼泪。

    她们是听着大毁灭之前的各种故事、却在地底长大的那一代人，对于光明的感触，比任何人都更深。

    小孩子们则是欢呼着、笑闹着，无忧无虑。

    她们会是在光明中长大的一代，等到成年之后，或许会连幼年时在地底生活过的经历都忘记，以为光明是理所当然的。

    ……

    元宵节过后，雪化天晴，出太阳的日子变多了，气温也开始明显上升。

    春耕开始了。

    不过今年大家都不是很着急翻整土地，而是齐心协力，搭建大棚。

    育苗的工作在棚内完成，翻耕土地的事就不用抢时间，可以慢慢来了。

    所以现在，更受大家关注的，还是即将到来的商队。

    冬天虽然不能种地，也没有产出，但人们也不会闲下来，或是做些手工编织之类的活儿，或是用家里的存粮加工一些副食品，都是很受商队欢迎的东西，而商队带来的种子、农具和一些物资，也是他们急需的。

    更何况商队的到来本身，对于生活闭塞的废土人类来说，就是一件令人津津乐道的新鲜事。

    但在今年，大家对商队的态度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虽然犹青觉得避难所那边的商店货物还不够丰富，但在其他人看来，已经相当于一个商队了，更重要的是她卖的东西品质更好、款式更好看，有一种跟粗糙质朴的废土不一样的精致与时尚。

    所以尽管只过去了短短一个冬天，但是犹青和她的东方基地，已经取代了商队，成为所有人口中的话题。

    但人们对商队的期待并没有减少。

    只是这一次，他们期待的不是商队带来的琳琅满目的货物，而是商队的人看到本地的种种变化时的表情。

    不过这是一般人的心情，对于负责管事的这一拨人来说，她们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这天，三个部落和基地的首领再次联袂前来拜访犹青。

    主要目的是为了敲定大棚的订单，付清账款，将塑料膜带回去。

    正事办完，永夜部落的二长老就提起了燕子洞。

    那里据说有不少夜明砂，这种药材很受商队欢迎，是不是该趁他们来之前，组织人手去清理陷坑？

    其实夜明砂只是个由头，大家真正想问的，是铁矿的后续开采事宜。

    如果只是种地，犹青明显是用不了一百五十个工人的，所以，必须得有个跟开辟安全区差不多的大工程顶上来，大家才能继续有活儿干。

    重建新场镇算了一个，但也干不长久，何况重建同样需要大量的资源。

    所以采矿的事，是重中之重。

    犹青自然不会反对。

    具体的开采事宜还要徐徐图之，但是清理工作可以先开始了。

    而且挖出来的矿要从山里运出来，必须要有一条合适的路，这事也不能等要开矿了再去考虑。

    愉快地定下了这件事，大家才开始提起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上回犹青伪装成商队，平平淡淡地结束了交易，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是因为她根基未稳的保险之举。

    但现在，犹青的基地已经建起来了，这一整个冬天，各个基地和部落的变化也无法再掩饰，那这个问题就不得不认真考虑了。

    东方基地、或者说已经处于东方基地势力范围之内的她们，该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商队？

    犹青这边先定好了调子，她们才好行动。

    听到这个问题，犹青抬起头，视线挨个扫过在座的人。

    本质上，这其实跟她上次思考的那个问题一样，还是在问她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

    这是犹青第一次正式对外亮相，让所有人看到她、看到东方基地，所以她展现出的立场和态度，也就决定了她之后要走的道路。

    直白一点来说——

    她是要站在人前，以东方基地为核心，不断扩张、吞并，成为一方势力的掌权者，还是想隐于幕后，只提供技术支持，不插手权力斗争，保持一种超然的地位？

    以前犹青是不需要、也不会考虑这种问题的。

    但当人处在这个位置上，一些念头自然而然就会冒出来。

    就算她不想，也会有人催着她去想。

    当然，她们想得或许没有那么长远，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而在犹青看来，这个问题，也跟自己关于人生的思考一样，不可能轻易就得出答案。

    至于她此刻的态度……

    “我们打开门做生意，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最后，她这样对她们说，“不过如果有人找麻烦，也不用怕他。”

    现阶段，想太多其实也没有必要。

    她至今仍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难道还真能无脑莽不成？

    如果她没有野心，那就安安分分做生意，如果她有野心，更应该小心蛰伏、低调发展。

    ……

    长弓从外面回来，立刻就察觉到基地里的氛围有些异样。

    直到她在食堂吃过饭，回宿舍时，才意识到这种异样来自何处。

    太安静了。

    没有了忙碌的工人们，基地里平时就很安静，但学校这边总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朗朗书声，稻穗有时候也会带着学徒工们在场坝里忙碌。

    但现x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教室里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长弓不由得放轻脚步，悄悄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发现人都在屋子里，只是都在静默地看书、做题、干活，心中更觉怪异。

    她满心疑虑地走到宿舍，见稻穗的房间门开着，便走了进去。

    稻穗正在伏案忙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朝她微笑了一下。

    长弓便在桌边站定，问道，“出了什么事？”

    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也受到影响，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发问。

    “什么事都没有。”稻穗的声音也很轻，但是正常的说话，她说着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口，朝长弓招手，“你来看。”

    长弓走到窗边，不用稻穗指点，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犹青。

    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梳子，正在给猴子梳毛，但动作有一下没一下的，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的心思根本不在手里的事情上。

    “从早上客人们走了之后，她就一直坐在那里出神。”稻穗说。

    长弓恍然明白过来，大家这么安静，是为了不打扰她思考。

    “客人们？”她问。

    “部落和基地那边来的人。”

    “说了什么？”

    “我没问。”稻穗说，“要不你去问问？”

    长弓想了想，竟然真的转身往门外走。

    稻穗下意识地伸手，想叫住她，但迟疑片刻，还是放弃了。

    也许犹青会需要一个交谈的对象呢？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很快就看到长弓走了过去。

    但她没有说话，而是在石头的另一边坐下，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梳子，也开始给猴子们梳毛。

    那一场雪融化之后，气候似乎一下子就进入了春天，尤其今天的太阳很好，照得一切都暖融融的，猴子们躺在那块石头上晒太阳，察觉到她的动作，也只是懒洋洋地睁眼看了看，就又躺了回去。

    稻穗又等了等，见长弓俨然已经融入了那边的环境，不免有些哑然失笑。

    她跺了跺站麻的脚，又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忙碌。

    但其实，稻穗才走开没多久，犹青就发现旁边多了个人。

    “回来了？”她随口问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发现了一头变异野兽的踪迹。”长弓说，“明天我就召集狩猎队的人去解决。”

    “唔……你是在危险刚出现苗头的时候就将之掐灭的那种人啊。”犹青若有所思地道。

    长弓侧头看她。

    犹青又说，“其实我也是。”

    长弓终于问道，“你在想什么？”

    “思考人生。”犹青还是这样回答。

    她说着，忽然坐正了身体，视线直直地盯着长弓。

    长弓也看着她，目露询问。

    “你怎么知道，你选择的就是你想要的呢？”犹青沉吟良久，问道。

    长弓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恰好是她思考过的，于是她说，“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没有选择的，一定是我不想要的。”

    一句话似乎劈开迷雾，让犹青心底那原本还很模糊的答案，隐隐变得清晰了一些。

    是啊，这一题也许就应该反过来答。

    人生其实也像是她的系统地图，未探索区域都被迷雾遮盖着，看不清前方究竟有什么，但只要不断试错，做排除法，自然就能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