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45节

作品:《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老仆把他领进去,在丁字二号考棚前停下:“你的考舍就在这里,笔墨纸砚食水蜡烛等备考之物这次先由学院准备,若有机会进行下次考试,就得自己备了。”

    孟观棋施礼:“是。”

    连续考了三天,时间到,孟观棋脸色苍白地从里面出来,老仆慢条斯理地进去把卷子收了起来:“公子回客房歇息吧,老奴这就把卷子交给山长批阅。”

    黎笑笑跟阿生一左一右地扶着孟观棋往客房去,看他脸色苍白脚步踉跄的样子,两人都吓得不轻,阿生更是握住孟观棋的手一阵揉搓:“公子是不是生病了?手好凉啊。”都肿成萝卜了。

    黎笑笑惊道:“这还是每天晚上都回来睡觉的,若是会试在里面睡几天,不得抬着出来?”

    考个试去了半条命,这古代人也太累了吧?这题到底是有多难啊?

    孟观棋回房喝了一碗热茶,又吃了几块点心,脸色总算是没那么苍白了,但眉宇间忧虑重重,心情算不上好。

    他没有做过这么难的卷子。

    这甚至比毛能从京城里买来的卷子难度还要大,还要细,还要全面,有好些内容他甚至没有全解,只知道个模糊的大概。

    他此前从未如此严格地体验过这样的考核,就算是买到了国子监年末考试的卷子,坐在自己书房里答题跟坐在号舍里答题都是完全不一样的,逼仄的空间,寒冷的天气,潮湿又发霉的气味,紧张的心情,无一不在影响着他的状态。指尖冷到发痛,发抖,每写一个字都是晦涩又艰难,昔日活跃的思绪仿佛被山上的积雪冻住了一般让他无所适从,他不得不浪费了许多的时间调整自己的状态,导致最后几题几乎不够时间完成,写出来的质量也不能让他满意。

    这次考试他很失望,这不是他真实的水平。

    但也可以说这就是他最真实的水平,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考出来的成绩,才代表了最真实的他。

    他的信念动摇了。

    本以为自己年纪虽小,但好歹父亲对自己明年秋闱一事很看好,即使名次不高,但起码也能入围,但做完这次的卷子后他不敢肯定了。

    父亲那么坚信自己可以金榜题名,他可能要让他失望了。

    难道这就是二甲头名的传胪与其他普通进士的差距吗?做完顾山长出的卷子,他觉得他肯定是通不过这次的考核了。

    第63章

    而另一边, 在孟观棋考试的第二天,顾山长就把自己的贴身长随叫了过来,交给他一幅画:“把这幅画送到撷芳斋寄售, 不得少于一千两。”

    长随名长庚,闻言吃了一惊:“一千两一幅的画?画师是何人?”

    顾山长微微一笑:“你且看印章。”

    长庚小心翼翼地把画打开, 画上远处是深深浅浅的山峦, 近处是烟波浩渺的江面,一渔翁头戴斗笠站在一叶扁舟中撒网, 击起水平轻微波纹,端的是一幅好画作。

    但价值一千两一幅?这必定是名家之作了, 长庚随即看向落款,是一块缺了一个角的不规则红色印章, 上书“稚庸”二字,长庚大吃一惊:“原来竟是稚庸先生的画作?!老爷, 一千两会不会太少了?五年前稚庸先生一幅画眉跳枝图在江南卖出了一千八百两银,有价无市, 许多名人志士对稚庸先生的画趋之若鹜,如今又出一幅, 价钱应该再往上涨才对。”

    这位稚庸先生早些年不过是平平无奇一画师, 但自从八年前万寿节圣上一连收了他的五幅画作并大加赞赏后,他立刻名声大噪,流传在坊间的画作登时价值千金, 但此人神出鬼没, 声名大噪后反而低调起来, 几年才有一幅画流出,真真是奇货可居。

    老爷也是极爱书画之人,如今好不容易得稚庸先生的大作, 竟然舍得卖出去?

    顾山长笑道:“稚庸未成名前不过是京城桥洞下靠卖画为生的一个落第秀才,与人争执惹了官司要赔钱,季礼听说后便买下他摊里的画作助他渡过难关。谁曾想后来他一举成名,他的画作便有价无市了。季礼手里少说还有五幅稚庸的画作,如今他缺钱用,托我卖两幅,其中一幅我买下了,另一幅照他的意思卖出去,只卖一千,至于掌柜的能卖出多少钱我们不管。”

    长庚深知主子脾气,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更改,躬身应是,才要退下去,顾山长又把一封信交给他:“此信你随着年礼一起送到京城去,以我的名义拜见孟氏的族长孟世儒,送到即回,不必等回音。”

    长庚吃了一惊:“老爷何时与孟氏的族长有交情了?”

    顾山长笑道:“并非我与他有交情,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去吧。”

    长庚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了,应了声是就回去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了。

    顾山长把老仆明化叫了过来:“那孩子怎么样了?”

    明化道:“第一天已经考完了,脸色有些苍白,但还算镇定,老爷要先看第一天的卷子吗?”

    顾山长想了想:“不必了,还是等三天考完了一起看吧,到时是什么水平一目了然。”

    明化下去后顾山长提起笔想要给孟县令写信,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就算不用问,他也知道孟英遇到麻烦了,而且应该是不小的麻烦,否则也不会借他之名向京城的孟家求助。

    就连他贬官被孟老尚书赶出家门他也未曾来信抱怨过一句,但此番却要借他的力量把信送回京城本家就知道他的麻烦不小。

    还把他珍藏的稚庸先生的画作交与他售卖,可见是又穷又困。

    他这个好友因是庶子出身,向来不争不抢与人为善,竟然被逼到这种地步,顾山长是真的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与孟英都是君子,若他想告诉他,早就告诉了。

    他让他送往京城的信并未封口,若他真想知道随便就能打开了。

    但顾山长知道孟英若真的想告诉他实情,肯定在写给他的信里面就说清楚了。

    他守住了两人的君子之约。

    孟观棋考完后,明化把他的卷子送了过来,顾山长拿过后看了几题,微微一怔:“咦?”

    把所有的答案全部看完,他把在书院讲学的赵博士与柳斋先生叫了过来:“两位先生一起看一看此份考卷答得如何?”

    赵博士与柳斋先生两人都是进士出身,但也跟顾山长一般是淡泊名利不屑为官之人,更喜欢教书育人的生活,万山书院这几年出名后经常会有学子参加入学考核,两位先生也偶尔会批改考卷。

    此人的卷子由顾山长先看过再交到他们手里,他们心里明白此人是走了顾山长的门路了,但对于这种有门路的学子,他们不但不会放宽要求,反而会更加严格。

    顾山长有时候顾念人情不得不安排考核,但学子考核的结果有两位以上的先生不满意,再大的人情都没用。

    这是万山书院的规矩。

    两人轮番细细地看了两遍卷子,做出评价,赵博士写了个“落”,柳斋先生写了个“取”。

    先生之间看法不一也是很正常的,决定权就交到了顾山长的手里。

    顾山长微笑道:“赵博士先说吧,为什么落了他的卷子?”

    赵博士道:“此子的策论很是务实,也算应对有道,但基础似乎不太扎实,引经据典稍显不足,就算是勉强取中,也只能沦为同进士之流,我落了他,是给他机会,再苦读三年,基础再夯实一些,再取必定能进二甲,岂不美哉?”

    柳斋先生道:“怪哉,我的结果虽与赵博士相反,但理由却相近,就这一份卷子来说的确是有可能取中,但也只能排在榜末,恐沦为同进士之流。”

    顾山长笑道:“两位先生一取一落,结果便交由我决定了,若按此卷结果,我亦会选择落。”他提起笔,就要写下。

    赵博士忙道:“山长且慢,此子就算这届不能得中,但策论写得实在优秀,其他方面的学识多加夯实,三年后必定也能取,不如给他一个机会到书院学习,由我们仔细教导,未必不能成才。”

    柳斋先生也连连称是。

    顾山长毫不犹豫地在孟观棋的卷子上写了一个“取”字。

    赵博士跟柳斋先生齐齐松了口气,以为顾山长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进士苗子也不是这么好找的,此人明显只是累积不够,好好培养,万山书院又多一进士,岂不美哉?

    就算两人无心官场,但也是很在意自己教书育人的名声的。

    进士当然是越多越好。

    顾山长也真是太给他们面子了,居然毫不犹豫地支持了他们,以往可是要好好讨价还价一番的。

    柳斋先生道:“多谢山长支持——”

    顾山长笑着摇了摇头:“这倒是个误会,无论我取不取中,这学生我也是非招不可的。”

    赵博士跟柳斋先生一怔:“这是为何?”

    顾山长大笑道:“只因明化这个糊涂东西,把会试的考卷拿错给了一个秀才做,而这个秀才今年只有十四岁,将要参加明年的秋闱,他连举人都不是,却做出了会试的卷子,这等学子不取还待何时?”

    柳斋先生跟赵博士大惊:“秀才?他只有秀才功名?”

    顾山长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的确如此,此乃我同科孟英之子,去岁才中了秀才,你们看得没错,他是实实在在的好苗子。”

    柳斋先生跟赵博士大喜:“恭喜山长,万山书院又取得一优秀学生。”

    顾山长道:“此事我等三人知晓即可,小孩子家家的知道后容易不稳重,让他年后入学,八月回临安府参加秋闱,中举后回来再上三年学,十八岁即可上京参加会试,我们万山书院能不能教出一个少年天才,可以在他身上博一博了。”

    而孟观棋做完考卷后闷闷不乐,这是他第一次做题量如此之大,又如此之难的卷子。

    他隐隐觉得这卷子的难度比历年来的乡试卷子难度都大,而且考得特别细且深,他做得非常吃力。

    果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跟在父亲身边,于实务一道的确是比在书院读书的学子理解更为透彻,但学习的氛围却是多有不足的,没有同窗之间的思想交流,没有文章切磋,更无不同先生的授业解惑,他有些抓不准自己的真实水平。

    阿生跟黎笑笑挨挨挤挤,你碰我我碰你,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失落的公子。

    肤白胜雪的美貌少年眉目黯淡,羽扇般的睫毛低垂,浑身都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沮丧忧郁,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不用他说,黎笑笑跟阿生都知道这次的考试肯定是难出天际,否则一直温润如玉的公子怎会表现得如此沮丧?在那里坐半天了动都不动。

    黎笑笑低声对阿生道:“你说公子是不是交了白卷?”

    阿生一声惊呼,马上又捂住了嘴,气声道:“应该不会吧?还能交白卷?”

    黎笑笑道:“交白卷有什么的?不会做的话就只能空着呀。”

    阿生道:“公子读了这么多书,随便默写几段进去也不至于交白卷呀。”

    黎笑笑道:“默你的头哦,写的都不对的默上去又有什么用?还不是零分!”

    阿生抓抓头:“可是,可是如果公子不会做的话为什么要坐在那里那么久,早点出来烤火不好吗?”

    黎笑笑道:“可以提前出来的吗?不都要收完卷子了才能出来吗?”

    阿生成功被她带歪,真以为孟观棋交了白卷,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孟观棋终于动了,头慢慢地抬了起来,给了窃窃私语的两人一个死亡的眼神:“说谁交白卷呢?”

    黎笑笑跟阿生立刻站好,眼睛往天上飘,都不敢看他。

    孟观棋瞪着眼前这两个不怕死的随从,当着他的面说闲话,当他是聋的吗?

    黎笑笑悄悄看了他一眼,咳嗽了一声:“那个,公子,交了白卷也没关系的,我们又不熟悉这里,也没听这里的夫子说过课,不会做也是正常的嘛……”

    她这个学渣是不会看不起交白卷的人的。

    阿生也点头如捣蒜:“对呀对呀,说不定他给你的题目超纲了,考核又这么严格,没有给我们时间准备,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

    孟观棋脸臭臭的:“我才没有交白卷!哼,你以为我是你们,一个背书老背不出来,一个认字又老是认错……”

    他只是觉得自己没发挥好罢了,哪里就至于要交白卷的地步了。

    第64章

    阿生赔笑道:“公子, 考完就算了吧,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被他们两个一打岔,孟观棋的心情也好了些, 随即想道,考不上也就罢了, 起码这一次考核让他知道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再说了,科举一途哪有一帆风顺的?否则又怎会有年过五十还在参加县试的童生?他才十四岁, 现在知道不足,有的是机会追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