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有谁对顾寒阙心存异议，估计也很难改变局势，不成气候。

    一路快马加鞭，绵苑被带回京城时，已经是半夜。

    月亮挂在半空，街道上空旷寂静。

    顾寒阙果然很赶时间，途中除了吃饭喝水就没停下，一路策马奔进京城。

    然后，赶往皇城——

    绵苑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后知后觉：“顾寒阙，你这是要去哪里？”

    身后那人闻言，大掌按住她的细腰往怀里揽了揽，低声道：“忘了告诉你，我造反成功了。”

    “？”这种事情能忘吗？她听见了什么？

    绵苑愣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脑袋都炸开一般，心跳加速：“这江山……姓顾了？”

    这一瞬，她的心情很复杂，有一种理应如此之感，越是接触顾寒阙，越会发现他的果决优秀。

    鄢国皇室哪个能跟他比，况且那么大一波人潜伏在暗处，筹谋多年，才有今日看似轻松的胜利。

    绵苑早就猜到有这一天，却没想来得这样快。

    她并不在乎江山属于谁，只是有点介意爹娘当年的死亡……事到如今，他应该不会骗她了吧？

    紧接着，绵苑又揪住他的衣袖问道：“老太君呢？她知道一切了么？”

    顾寒阙微微一顿，道：“我会让你去跟她老人家待在一块，有任何问题，可以找钟苗给你答案。”

    虎啸营的存在证据确凿，谁都无法否认，当年的事情，哪里还能掩盖得住？

    即便黄丘城被大火烧个干净，有幸存者言之凿凿说是顾家军所为，他们亲眼所见，人证物证具在，才造成了冤案。

    可但凡做过的事情，岂能不留痕迹？

    当初仁鉴帝急于掩盖自己的过失，他就在边关，就近捉拿顾砚，打了个措手不及，迅速把人杀了定罪。

    顾家军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否则哪会那么容易。

    而这样的弥天大谎，自然需要之后的诸多找补，此事一查起来，后续还有不少为了掩盖而清理的动作。

    这般一己私欲杀戮忠臣良将，仁鉴帝才是鄢国的罪人，简直到了罄竹难书的地步。

    直到他皇位坐稳了，太后也仙逝而去，才有所收敛，把当年的事情抛之脑后，开始享受掌握生杀大权的快意。

    顾寒阙很忙，姜涿和周津宁等人早就等候多时。

    事情那么多，个个紧急，结果人离京去逮一个小丫鬟了，这事儿姜涿都没法说出口。

    好在他及时赶回，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去忙活旁的了。

    姜涿一边请走了顾寒阙，一边命人带绵苑去百花宫暂时安置。

    老太君就在那里，侯府经过打斗一片狼藉，她第一时间被迷晕带走了。

    钟苗力气大，负责扛着老太君的，药量拿捏稳当，没让人晕太久。

    之后就带到皇宫先待着，等顾寒阙有空闲了，他想亲自跟老太君解释一番。

    不过人还没见到，老太君醒来后已经从身边人口中知道了一切。

    绵苑被领过来时，她正一脸恍惚的坐在窗台下，大半夜不睡觉，熬着呢。

    毫无疑问，种种事情真相，都冲击很大。

    钟苗告诉她说，方昭年的尸骨被安葬在医谷，可以迁棺挪回京城的方家祖坟。

    老太君才知道，四年前，她的儿子儿媳连并孙子一块去了。

    竟然没有一个活下来！

    而且，要不是顾寒阙去把他们的尸身抢回来，那场败仗对鄢国来说是非常致命的，不仅打输了，主帅的尸首还会被悬挂墙头，耀武扬威，践踏鄢国的尊严。

    家眷和下属会何等悲痛，自是不必说。

    “老太君……”

    绵苑一出现，老太君就落泪了，花白的发丝，面上布满岁月残酷的痕迹，这一幕很难叫人不动容。

    她哭着问道：“绵绵，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绵苑跟着红了眼眶，艰难点头。

    她或许觉得是为了老太君着想，可是老太君会不会怪她……

    她想过祈求顾寒阙，把谎言持续下去好不好，只是对于顾寒阙来说，他也有自己坚持不懈的事情，需要他去完成，显然他无法给老太君构建一个永久的梦。

    许是近乡情怯，绵苑整颗心都提了起来，生怕听见老太君说任何责怪她的话。

    旁人如何看她都无所谓，唯独她老人家不行……

    好在老太君一如既往的理智，她深知，这种事情迁怒谁都没用，是战争夺走了她的骨肉至亲。

    此番悲痛以前就经历过了，熟悉到几乎麻木。

    怨命运不公，怨苍天无情，更怨仁鉴帝这个罪魁祸首，前后害死了多少人。

    长宣侯并不是唯一受到迫害的人家。

    当年顾家军被处置之后，需要人顶替，那时尚且有不少武将可用。

    但是将士会老，会牺牲，不断的填人进去，牺牲的何止是她的丈夫儿孙。

    以至于后来京中高门子弟，个个埋头读书入仕，就怕被抓了壮丁去边关充数。

    老夫人有时后悔，明知儿子的谋略一般，去前线很是凶险，她不该让孙儿同去的。

    可是那时孩子才十二岁，做爹娘的舍不得，她也就没拦着……

    谁能想到全折损在边关呢？

    “绵绵，你跑了也是对的。”老太君抱住她道：“若你爹娘死在顾家军手上，你怎么可能心无芥蒂。”

    “可是我没有告诉你……”绵苑有些自责，内心十分矛盾，若再来一次，她还是想瞒着老太君。

    “你告诉我也没用……”

    老太君长叹，声音哀戚：“这都是命数……钟苗说，我的乖孙少年意气，怒上心头，毅然决然跟着他母亲去抢夺父亲的尸首，这才死了……他真是冲动，可那样的节骨眼，做人儿女的哪个能坐得住呢……”

    “他要是冷心冷肺，我反倒要失望了……”

    老太君说着，又哭了起来。

    绵苑有些无措，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年轻而又热血的生命，战场上死了多少，哪个能不让人难过呢？

    况且这份冲动，不全然出于亲情，还为了鄢国当时的局势考虑。

    要不是顾寒阙挺身而出，那一场败仗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尾，主帅战死，西蛮得意士气大涨，估计鄢国会损失惨重。

    老太君没有哭太久，抹了泪水抬起头来，瘫着脸缓声道：“罢了，我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呢……”

    “老太君，”绵苑生怕她想不开，“把小侯爷的棺椁接回来吧？他还等着回家呢。”

    必须找点事情给她忙活，不然日子怕是过不下去了。

    老太君明白她的意思，拍拍她手背道：“会把他接回来的，你放心……”

    她想了想，又问道：“容玖他威胁你了么？”

    绵苑先是摇头，而后又点头，便把一开始窥见秘密后的事情说了一些。

    起初假装给她喂毒药，可把她吓坏了。

    “绵绵，我差点害了你。”老太君道：“你撞见这等秘密，又有宜真的威胁，跑了才正常，人人生了两条腿，难道还等死吗？”

    绵x苑闻言，又忍不住想哭了，抱住她的膝盖道：“我就知道老太君希望我活着，我也希望老太君活着。”

    这话，老人却没接。

    她并不是爱哭的人，这一生哭过很多次，现在这个岁数，连痛哭都感觉疲累得很。

    活着，是很累的一件事。

    她在人世间熬着，丈夫儿孙皆在底下团聚呢，还有什么盼头，无非是数日子罢了。

    绵苑有些害怕，她成长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慎柏堂，她们几个小姑娘陪着老太君。

    日子安宁且安静，侯府没什么访客，日复一日仿佛毫无波澜。

    只要不提老侯爷，老太君不会太伤心，她的心牵挂着远方，但整个人是平和状态。

    教她们读书练字，煮茶饮酒，过年过节都是一起的。

    如今回头一看，她习以为常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发生过的事情覆水难收。

    老太君失去了所有的牵挂，绵苑怕她会离开。

    “你哭什么？”老太君瞧见她的泪水，忍不住道：“绵绵还是太年轻了，有人来有人走是很正常的事情，把我一个老婆子看得这么重。”

    没有亲眷的傻丫头是这样的，谁待她一分好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不会怎么样的，”老太君叹息：“还想听听昭年的一些事情，他才十六岁，未及弱冠，也没有表字……”

    容玖是顾寒阙的字，不是方昭年的，这是他报上来的唯一真名了。

    再熬下去天都要亮了，绵苑让门外守着的小宫女打一盆水进来，给老太君擦了脸，劝她睡下。

    之后的事情，睡醒了再说。

    绵苑刚退出屋里，就遇到了若桃。

    若桃昨晚守着没敢睡，今天白天也撑着，入夜实在太累就去休息了。

    这会儿听见动静立即爬起来。

    “绵绵！你去哪了？”若桃立即抓住她问道：“府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没看见你，你去哪里了？”

    “我……”绵苑抿唇道：“老太君刚睡下，你也继续歇着吧。”

    若桃没有撒开手，抓得有些用力：“你在小侯爷身边伺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却伙同外人蒙骗老太君，她明明待你最好！”

    绵苑张了张嘴，无法否认蒙骗这件事。

    被她一说，好像是一种背叛。

    若桃有些生气：“你为什么不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