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布尔的冬天 第48节

作品:《察布尔的冬天

    抄完,徐青慈满脸困惑道:“钰钰怎么找你寄了?”

    沈爻年说话很不客气,“你问我?”

    徐青慈:“……”

    过了会儿,徐青慈笑眯眯道:“那麻烦你啦~明年见面我给你带点腊肉犒劳您~”

    沈爻年听着电徐青慈谄媚的道谢声,扯了扯嘴角,拒绝:“不用。”

    “少给我找点事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第39章

    徐青慈给全家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唯独自己没有。

    她给女儿买了两件漂亮、暖和的小棉袄,还给她织了两件棉衣,给爸妈买了棉鞋,给大哥、二哥买了皮腰带,给大嫂、二嫂一人买了一只手表。

    手表是徐青慈亲自去钟表店看的,一只一百五十块钱,两只手表三百块,是徐青慈花得最贵的一笔。

    每个人收到礼物都很高兴,感慨小妹出息了。

    大嫂、二嫂收到手表喜不自胜,戴在手腕上一直说徐青慈破费了。

    徐青慈内心一直很感激大嫂、二嫂的宽容,要是别家,徐青慈这个嫁出去的小姑没了婆家回娘家住不说还让娘家人帮忙带孩子,一定会蛐蛐几句。

    大哥大嫂结婚三年一直未孕,大嫂一直焦虑,却从来不会向家里人倒苦水,还会跟徐家老两口道歉,觉得是她对不起徐家,大嫂娘家人每次来徐家都会指责女儿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徐青慈有两次听不过去,帮大嫂顶了两次嘴。

    虽然得罪了大嫂娘家人,大嫂却很感激,真心换真心,大嫂也把徐青慈当亲小妹看,今年她有空也会帮着徐父徐母带孩子。

    二嫂之前倒是有过身孕,但是某次干活不注意,地里摔了一跤,直接摔流产了。

    加上大哥二哥常年在外打工,夫妻俩也很少有机会独处。

    徐家老两口担心时间长了出事,趁孩子们都在家,夫妻俩找了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关上门商量,打算等今年开春,让老大老二把媳妇儿也带去河北打工。

    老大、老二各自看了眼自己的媳妇儿,一时拿不定主意。

    徐青慈正坐在火塘旁陪女儿玩翻毛线的小游戏,见大嫂、二嫂表情犹疑中带着期待,徐青慈想了想,出声提议:“夫妻长时间异地也不是个办法。爸妈这么说其实挺有道理,大哥、二哥,你们私下跟嫂嫂商量一下。”

    “爸妈现在还没到需要人照料的地步,你们一起出去打工还能多挣点……”

    “如果嫂嫂们进厂里呆不惯,你们也可以去察布尔试试。那边不管是捡棉花还是管地都挺缺人,咱一家人聚在一起也不怕人欺负。”

    老大老二互相看了眼,也在犹豫要不要带老婆去打工。

    徐家老两口提了意见后也没逼迫儿子儿媳做决定,第二天一大早,徐母就敲门叫醒徐青慈,带上她一起去街上赶集。

    徐青慈考虑到自己的处境,不想去人多的地方给父母平添许多口舌惹他们难受,徐母看出女儿的担忧,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女儿,自豪道:“我女儿长得这么漂亮、标志还不能见人了?”

    “三儿,你别怕,有妈在呢。谁要是敢再嚼你舌根,我掐烂他的嘴。”

    “回来半个多月了还没怎么出过门,你怕什么?你又没做错事,丢人的是那些乱嚼舌根的老乌龟。”

    “你赶紧收拾一下,我带你去镇上扯块布,给你做几件衣服。”

    徐青慈被徐母说动,扶着门框点头:“我换件衣服就去。”

    徐母说完就走了,徐青慈在门口站了会儿,拴上门闩,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挑了套干净衣服换上,又把熟睡中的女儿叫醒,给她换上新棉袄,抱着她去镇上赶场。

    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大家看到徐青慈,纷纷打招呼,态度热情又诡异。

    徐青慈虽心有疑虑,但是面色如常,没有暴露一丝一毫真实想法。

    徐母带徐青慈去了经常光顾的那家布料店,她扯了几尺蓝白碎花布料,打算给徐青慈缝两件衬衫和一条裙子。

    老板把布料印好,徐青慈准备掏钱,结果手还没从兜里掏出来就被徐母制止:“说好我给你买,你拿什么钱。”

    “你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东西,唯独剩了自己,是不是钱不够了?”

    “你给家里寄的钱我跟你爸留了一半,你开年出去别寄这么多,家里也没什么开销,花不完。”

    “家里安了座机后,邻居们都来家里打电话,我跟你爸也收了几十块钱,够我们一家子两个月开销。你给自己留点,出门在外,身上有点钱傍身好办事。”

    徐青慈陆陆续续给家里寄过好几次钱,抛去安座机电话的钱,加起来可能有小两千。

    见家里都没怎么用,徐青慈趁老板去招呼其他客人,凑到徐母身边小声嘀咕:“我寄给你们的钱就是让你们用的,你们别替我省钱,我有钱花。”

    徐母拍拍女儿的手背,心疼道:“再有钱也得省着点,你挣钱容易啊?”

    买完布料,徐母将布料装进背篼里,准备去买几包菜籽,打算等开了春就种。

    徐青慈要去邮局取东西,母女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开行动。

    临走前,徐母考虑到邮局人多拥挤,把乔小佳从徐青慈手里接了过去,让徐青慈赶紧去邮局拿东西,免得待会下班了。

    跟徐母分开后,徐青慈立马往邮局赶。

    邮局九点才开门,徐青慈赶到邮局门口,邮局内外挤满了人,拥堵得一度站不下脚。

    工作人员不停在里x吆喝,让大家把队排上,一个一个来。

    徐青慈费劲儿挤开人群,绕到了最边上那排队伍。

    刚排好队就听到有人喊:“嫂子?”

    是一道女声,声音很小,怯生生的,仿佛见不得光。

    徐青慈刚开始在排队没注意,直到衣袖被人扯了两下,她才疑惑地回头,对上一双怯弱又欢喜的圆眼。

    徐青慈看清是谁后,满脸惊喜地握住女孩长满冻疮的小手,热情地打招呼:“南南,你怎么在这儿?”

    乔南是乔青阳大伯家的二女儿,今年十六岁,徐青慈嫁到乔家那年,是乔南帮忙端的饭。

    徐青慈读到初中毕业,虽然学历不高,但是至少会认字,乔南打一出身起就被乔大伯拘在家里,也不让她上学,说什么女生外向,再怎么读书都是给别人家养的。

    嫁到乔家第一年,徐青慈经常带着乔南去山上干活,教她写的第一个字就是她的姓,而后是她的名。

    乔南很喜欢徐青慈这个嫂嫂,因为嫂嫂温柔、聪明,做什么都有耐心,不像她父母,稍微有一点不如意就动辄打骂。

    堂哥去世的消息传回乔家时,乔南在外婆家服侍卧病在床的,等她赶回家,堂哥已经下葬,她最爱的嫂子也被二叔二婶赶走了。

    乔南人微言轻,她不敢名正言顺地探听徐青慈的消息,只能听旁人摆龙门阵时听一嘴,得知嫂子孤身一人去了察布尔,乔南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徐青慈了。

    如今在邮局看到徐青慈,乔南挨着徐青慈站在一块儿,泪眼婆娑地望着徐青慈,生怕她一个不注意,徐青慈人就不见了。

    徐青慈见乔南要哭不哭的模样,想到之前两人上山打猪草、砍柴时,这丫头总是护着她,徐青慈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抬手碰了碰乔南的脑袋,低声轻哄:“南南,怎么了?你告诉嫂子,嫂子替你分担。”

    乔南看出徐青慈对她的在意,吸了吸鼻子,摇头表示没事儿,不想让徐青慈为她操心。

    妯娌俩站在邮局的长队里待了片刻,乔南扭头了眼四周,伸手抓住徐青慈的手,踮起脚尖在徐青慈耳边低声细语地说了句:“嫂嫂,对不起。去年我不在家,让你受委屈了。”

    徐青慈听到这声道歉,鼻子不受控制地酸涩起来。

    乔南是乔家人里唯一一个跟她道歉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觉得徐青慈不是灾星的人。

    乔青阳在世时很宠乔南这个堂妹,一是因为他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他打小就想要个妹妹,二是南南在大伯家排行老二,总是会家里人忽视,乔青阳看不过去却也没办法,只能私下对这个堂妹好点。

    很大程度上来讲,乔南的看法代表了一部分乔青阳的想法。

    如果乔南这个被乔青阳平日捧在手心的妹妹都不怪罪她,那么乔青阳一定不会怪罪徐青慈,不会像乔家老两口一样觉得他娶了个祸害回家。

    徐青慈纠结了一整年的心结好像突然之间散了,她望着满脸担忧的乔南,好似瞧见了乔青阳。

    四周黢黑一片,唯独他站在光亮处,面向她笑着挥手,一如往常一般温柔地嘱咐她:“青慈,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为自己而活。”

    徐青慈嘴角的弧度还没翘起来,邮局工作人员冰冷、不耐的声音突然打断她的幻想:“下一位。”

    乔南连忙拽了下徐青慈的手腕,低声提醒:“嫂嫂,到你了。”

    徐青慈回过神,精神恍惚地笑了下,而后迟钝地走到窗口,回答邮局工作人员的问题。

    将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后,没多久,工作人员就从室内抱出一个厚重的包裹递给徐青慈,让她确认好订单、签字。

    徐青慈接过圆珠笔签了字后,抱着那个沉重的包裹费力地挤出邮局。

    出了邮局,徐青慈抱着包裹,扭头看向默默跟在身后的乔南,柔声询问:“南南,你想吃什么?嫂嫂给你买。”

    乔南拘谨地笑笑,摇头:“嫂嫂,我不饿。”

    见徐青慈抱得费劲儿,乔南很有眼力见地凑上去扶住徐青慈手里的包裹,热情道:“嫂嫂,我帮你拿吧。”

    徐青慈心疼地看了眼一如既往懂事的乔南,拒绝她:“不用,这有点重,你抱不动。”

    乔南失落地哦了声,低下头盯住自己的鞋面,不再说话。

    徐青慈顺着乔南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乔南穿了双宽大不合脚,鞋口开胶、鞋带都不知所踪的男士胶鞋。

    刚刚人多没注意,徐青慈这才发现她不光穿了双不合脚的破鞋好,大冬天还只穿了件到处补疤的单衣。

    难怪双手生了冻疮,穿这么少,不冻才怪。

    徐青慈深知乔南在家处在什么尴尬的位置,她叹了口气,当即拉着乔南去街上的服装店,自己掏钱给她买了一件新棉衣,又给她换了双合脚的新鞋。

    刚开始乔南死活不要,徐青慈付了钱,把西服标签撕了,跟服装店的老板娘唱双簧骗她付了钱后不能退款,乔南才畏畏缩缩地换上新衣服、新鞋子。

    从服装店出来,乔南将徐青慈拉到角落,泪流满面地抱住徐青慈,哽咽着开口:“嫂嫂,谢谢你,又让你破费了。”

    徐青慈轻轻拍打着乔南的后背,低声安抚:“没事,不哭。等南南以后赚大钱了给嫂子也买衣服。”

    哪知乔南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徐青慈意识到不对劲,摸着乔南泪痕遍布的脸颊询问:“南南,怎么了?你跟嫂嫂说说,你到底怎么了?”

    乔南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红着眼退出徐青慈的怀抱,沉默了好久才出声:“我爸想把我嫁给村里的老光棍……”

    徐青慈没听清,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乔南吸了吸鼻子,再次开口:“我爸想把嫁给村里的老光棍李二,李二说了,只要我肯嫁就给我家一千块钱彩礼,还送一辆自行车、一台电视机……我爸已经同意了,还说年后算个日子就结婚。”

    李二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前几年去外面闯荡挣了点小钱但是瘸了一条腿,已经无法生育,今年估计快满四十了。

    徐青慈没想到乔大伯居然为了那些死物连女儿的终身大事都要牺牲。

    乔南压了一个冬天的秘密、委屈终于在见到徐青慈这次全数说了出来,她说着说着,眼泪像珍珠似地往下掉。

    “嫂嫂,我是不是捡来的?不然我妈老汉为什么这么过分。”

    “我有时候真恨不得我是捡的,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跟我老汉抗议……”

    徐青慈听着乔南的无奈,满眼都是心疼。她轻轻抚摸着乔南的头发,满脸担忧道:“南南,你让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给你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你可不能随你爸妈的心意嫁给李二,不然你这辈子就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