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第206节

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才到甲板,视野便豁然开朗。画舫缓行于湖心,四周水光潋滟,碧波万顷,远山如黛翠如烟,无数彩舟画舫点缀其间。

    越颐宁没走两步,便感觉有人在打量他们。

    她循着目光看去,是几位衣着体面的官员,她并不眼熟。他们频频看向她身边的叶弥恒,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最终慢慢朝他们这边靠了过来,其中一人更是笑道:“叶大人,没想到会在这画舫上遇到您,真是巧遇啊。”

    叶弥恒认出对方是四皇子府中的几位属官,也拱手回礼。

    一群人寒暄了几句有的没的,其间有几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叶弥恒身旁的越颐宁,神色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斟酌。

    越颐宁这才察觉到什么。

    原来他们这群人都是四皇子派的官员。

    越颐宁何等识趣,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对叶弥恒轻声道:“你们先聊,我去前面看看风景。”

    叶弥恒扭头:“哎?你要走了吗?那我也……”

    越颐宁见他如此,也是面露无奈,只能压低声音道:“……人家主动来和你搭话,你不应酬几句再走,会落人口舌的,别平白无故让人对你有意见。我就在前面呆着,你待会儿来找我就行。”

    “……好吧。那我稍后便去寻你。”

    越颐宁颔首,转身沿着甲板边缘向前走去。她寻了一处人稍少的舷边站定,凭栏远眺,任由挟带着水汽的春风吹拂着面颊。

    再回头看一眼,那群人果然毫无顾忌地和叶弥恒攀谈起来了,看那言笑晏晏的模样,哪还有刚刚的犹豫踌躇?

    她不再分心留意叶弥恒,转而靠着精雕细琢的榆木护栏,神游天外,又想起谢清玉。

    他怎么会来游湖呢?

    真是为她来的,还是有其他事务在身,只是碰巧和她遇见了?

    正兀自出神间,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越大人?”

    越颐宁循声转头,只见一个身着蓝色绸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舷边,见她看过来,脸上的犹豫顿时转变为笑容:“越大人!果真是您!”

    越颐宁也认出了他,惊讶道:“王舟?”

    这人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了,但她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王舟就是去年长公主送给越颐宁的“男宠”。她没有让他侍寝,还发现他其实是王家人,当时正缺一个渠道深查倒王案真相的越颐宁便假意收下了他,实则让他成为了自己的密探,暗中搜集案件的证据。

    王舟立刻上前两步,深深作了一揖,“小人王舟,见过越大人!”

    “原来是你。”越颐宁莞尔道,“看你如今气色,想必你和你的家人已经安顿下来了吧?”

    王舟点头:“是,全仰赖越大人的帮助。”

    “虽然家产俱被抄没,再难复昔日光景,但,总算是保住了全家老小的性命。”

    “我后来带着家人去了锦陵,如今在锦陵府衙谋了个文书小吏的差事,虽俸禄微薄,但也能糊口养家,日子总算安稳下来。”王舟言语恳切,带着感激说道,“小人一直想找机会,感谢越大人恩德,没想到今日竟有幸在此处遇见大人!”

    “不必多礼。”越颐宁心中也生出几分欣慰,“见你如今过得好,我也放心了。”

    能在这权势倾轧的缝隙里,救下几条无辜性命,予人一线生机,总归是她积攒了福德。

    二人寒暄间,越颐宁却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渐渐令她难以忽视,后颈莫名一凉。

    不祥的预感再次袭来。

    越颐宁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画舫三层的雕花回廊之上,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正凭栏而立。

    雪白锦袍,玉带束腰,不是谢清玉又是谁?

    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正微微垂眸,目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与王舟所在的方向。湖上风拂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落入湖心的数丈清辉化作淡淡光华,映亮了他的半边脸,如玉的面庞愈发不似凡人。

    越颐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谢......”她刚想喊他,谢清玉却侧过脸,从回廊边上离开了。

    越颐宁怔了怔。难道说,他刚刚只是在看远处的风景,没有看到她和王舟吗?

    也许真是这样,谢清玉离她太远了,他又是从三楼俯视下来的视角,她也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在看着她。

    而且,若他真的看见了她,也不会在她想要喊住他时还扭头走开了吧?

    虽然如此想着,但越颐宁的心中,隐隐有了种极度危险和不安的预感。

    画舫靠岸,越颐宁在二楼雅间的窗边看着谢清玉下船离开,一直心神不宁。

    好不容易看完了船上乐伶的演出,二人才回到岸上,她便匆匆与叶弥恒告别,乘上马车,也不回府了,径直去了谢府找人。

    越颐宁到了喷霜院,看见银羿守在院门前,顺势和他打了个招呼,“银侍卫,你家大公子回来了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银羿看到她,竟是一反平常的恭谨。他面带异色,快步走了过来。

    “......越大人。”银羿低声道,“他已经回来多时了,说您今日大概会过来谢府用晚膳,让我们一直在这侯着您呢。”

    越颐宁愣了愣,“喔.......”

    他竟猜到了。猜到她下了船,就会立即过来找他。

    “他现下在屋里吗?”

    银羿:“是。大人回来以后便一直呆在屋里,越大人进去便是,屋内没有别人。”

    “他......”越颐宁看着银羿的表情,有了些犹豫,“他今日回来时,脸色如何?可有不虞?”

    银羿:“.......”

    何止是不虞,简直是变态了啊!谁知道他今天出门干了什么,回来就整这一出!

    一想到他刚刚被迫做了什么工作,银羿就觉得,他的手和眼睛,都已经不干净了......

    “属下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意。”银羿躬身道。意思就是他不好说,您自个儿进去看了就明白了。

    越颐宁心领神会,微微一凛:“......好,我知道了。”

    身为堂堂大女子,越颐宁向来是敢作敢当,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如今从院门口走到屋门口的这几步路,却是走得惴惴不安,如履薄冰。

    日暮西山,满院寂静。她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清越温和的声音:“何人?”

    “......是我。”越颐宁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小小声道,“你在做什么,方便让我进来吗?”

    门内静了片刻。越颐宁没等到回应,反倒听见了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知道是谢清玉亲自来给她开门了。

    一想到马上要和他面对面,心里骤然泛起一阵忐忑。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越颐宁一点点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谢清玉的脸,垂落在身侧的手便被他牵住了。

    头顶传来温柔的声音:“小姐怎么呆站在外面?快进来吧。”

    越颐宁的手被他握着往里带,她走了几步,身后的门被他关上了,门板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里间亮了几盏烛火,光明幽微。越颐宁怔了怔,谢清玉却只停了一会儿,关好门后,便继续牵着她往里走。

    越颐宁其实很擅长认怂。

    她小时候在街边捡垃圾吃,知道大孩子来了就得跑,知道不能去有主的地盘找食物;上山后她学五术学得快,心性却迟迟定不下来,常常在观内犯事,被秋无竺捉住一顿打手板;下山后遇见符瑶,又被符瑶制得死死的,按理说她是两人之中年纪更长的那一个,生活习惯却一塌糊涂,总被符瑶教训。

    一路这么混着长大的她,认怂经验堪称丰富。

    每到理亏之时,越颐宁总能迅速放下架子低头认错,正如此刻:“对不起,我应该提前和你说的,其实是我和叶弥恒聊开了,他说,只要我这次陪他游湖,之后他就会死心了,我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就答应了他。”

    “至于、至于为什么没告诉你,其实是、其实是我当时,觉得......觉得......”死嘴快编啊!

    越颐宁面如土色,略感绝望。她好像根本没什么狡辩的余地啊?怎么看都是她的错。

    二人才绕过屏风。原本向前走的谢清玉闻言,脚步忽然停下。

    越颐宁也猛然刹住脚。

    面前的白锦袍浸在黑暗里,宛如一轮皎月。他转过身,朝向她,衣缎表面的层层波光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地荡开。

    越颐宁怀里像是窝了一只兔子,心脏狂跳不止。

    他抬起手来,正当越颐宁以为他要对她做点什么之时,他手指微勾,只是捋开了她鬓角缠连的黑发。

    “......我知道。”谢清玉轻声说,“小姐是怕我不高兴,才没和我说,就去赴约了。”

    越颐宁愣了愣,没想到他能理解她,眼睛一亮,“那你现在不生气了?”

    “当然。”他说,“我怎么会生小姐的气。”

    越颐宁听了这话,却是一怔。谢清玉已经转身,抬脚要继续往前走,却被她一把拉住,又重新停在原地。

    “......你真的没生气?”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这一次,越颐宁没有放过他的表情,她微微仰起头,细细打量着他的脸。

    谢清玉垂下眼帘看她,低声说话时的声音很是温和,“小姐不也和我解释了吗?你会去赴他的约,也是因为那是最后一次,他说了他会死心。”

    “这只是一件小事,我为什么要因此对你生气?我也能理解你的做法,没什么可生气的。”

    “可是理智是理智,感情是感情。”越颐宁望着他,目光如炬,“你真的不在意吗?”

    “即使是看着我和叶弥恒先后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你也毫无波澜吗?那一瞬间,你没有被我骗了的愤怒和难堪吗?”

    “没有。”

    “真的吗?”越颐宁道,“所以,你也没有吃醋吗?”

    “微臣不会有那种不知分寸的情感。”

    谢清玉说完,越颐宁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非常用力地握着。

    他的手掌里有薄薄的茧,在她握紧时摩擦着她柔软的掌心,源源不断的暖意便顺着相触的肌肤涌上来,将他岌岌可危的伪装慢慢溶解。

    越颐宁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如果,我说有。”谢清玉将这句话说得十分轻,“小姐会责怪我吗?”

    越颐宁心底蓦然一酸,她还没能品味那陡然袭来的刺痛感是什么,便已经伸出手抱住了面前人的腰,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箍着他。

    突然被她用力抱住,谢清玉的身形顿时僵硬,但他没有抬手,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怀中那个温柔又心软的人,对他说:“不会的,绝对不会。”

    “谢清玉,你可以吃醋,可以使性子,也可以对我发脾气,不用怕。”

    她抱着的那人,在她的温言软语里慢慢融化,从僵直无措,变得柔软脆弱。

    微微颤抖的手指拢住了她的后脑,柔软的发丝缠绕着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