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鸦的魔女 第203节
作品:《饲鸦的魔女》 环。
排在代表万物终焉的第十一位司辰——凋亡,与代表原初之混沌的第一司辰——涌现之间,十二司辰中的第十二席,东方的僧侣说祂代表着世间的因果,王国的学者们则一般认为祂代表着物质循环,或衔尾蛇那般的自我吞食。
我是,圆环的无魂者?
得知这一震惊事实的安杰丽卡瞪大了眼睛,星星点点零碎的记忆如开闸的潮水般涌来,逐渐汇聚成了一幅幅破碎却具体的图景。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她纵声大哭着,并非出于婴儿的本能,而是因为前世的罪孽。并不知情的看护妇欣喜地笑着,对床上憔悴的女人说夫人你生了个活泼的女孩。憔悴的女人抬高脖子看向自己的婴孩,宽慰的笑容里闪过一丝阴霾。
她见到了那位她应该称其为父亲的男人,几乎出自本能地,她没敢去直视他的眼睛,那双如晚霞般艳丽的茜色眼睛,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脸,所以记忆中他的面目总是模糊不清的。
虽然,他们拢共也没有见面几回。
“作品。”男人如此称呼她,“很完美。”男人如此形容她,“一定能成功的。”男人对她,或者说对她背后所存在的东西如此期许。
对此,安杰丽卡并没有任何想法,那时的她是一名婴孩,同时也是一具空壳,前世记忆化成的强烈愧疚感折磨着她的心智,消耗着她的气力,让她成为了所有人眼中一名甚至尿床了都不会哭闹孩子。
每当人类脚下的行星围绕恒星渲染四十二周,虚界的司辰便将选出新的无魂者成为自己的代理人,让他们彼此厮杀,直到决出唯一的胜者。司辰间的代理战争已经持续了一百八十余轮,在这上百场或惨烈或平淡的战争中,共出现了二十六次仅剩一位无魂者存活的情况。
然而,战争却从未诞生过一位胜者,那二十六位本应拥有不朽伟力的无魂者也全都销声匿迹,哪怕是诸如苍白的西林菲娜、黄金贵胄阿尔坦格勒、持日者常有·谢、绿法师特利德尔这些名震一时人物,也如太阳下的晨露般人间蒸发,再无人听闻他们的行踪。
对此,安杰丽卡也曾向貌似知道许多内幕的批评家问过,后者的回答相当简洁明了。
“不知道!”正在愉快地啄食着松软白面包的幻惑鸦抬起鸟脑袋,紫色的鸟眼闪烁几下,尽力作出一副看傻瓜的表情,“我又不是那些家伙,我怎么知道他们去哪了!说不定是在哪家酒吧里嗨皮吧!”
用各种方式反复询问、旁敲侧击几次后,安杰丽卡确信——这家伙是真的不知道。
那么,那二十六位“胜者”到底是去哪里了呢?
有人说他们飞升前往了虚界,有人说他们被司辰收入了麾下,有人说他们成为了世界运转的柴薪,还有人说他们未能经受住司辰最后的考验,所有存在都在最终的试炼中被抹消殆尽。
胜者的终局将会如何?无人知晓。
这一不确定性,似乎也同样困扰着那个手握着浪潮教会的最高主教——沃尔特,安杰丽卡的“父亲”。
而安杰丽卡,就是这个恐怖又卑懦的男人想到的“方法”了。她是天生的无魂者,来自异界的漂泊游魂,被第十二司辰圆环所选中,胸前纠结着荆棘之环的命痕。
琐碎的记忆片段并不能提供完整的答案,安杰丽卡看不到她父亲所设想的计划,但显然,对于这个“答案”,她的母亲莉莉安娜·r·菲格雷多并不赞同。
于是,在她降生的短短一个月后,她的母亲将她带到了一处密室,用某种方法剥离了她环之无魂者的力量,并将其封印进了项链之中,试图就此让自己的丈夫放弃那疯狂的野心。
然而,莉莉安娜显然低估了男人的决心,也高估了自己在他眼中的分量。对于不朽的无魂者而言,对于已经经历过数轮无魂者战争的沃尔特而言,即便是身为黑羽翼之无魂者的她,也不过是一名随时可以舍弃的女人而已。
在那场疯狂的战斗中,安杰丽卡因被剥离力量的疲惫而昏迷,再睁开眼睛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名跟自己母亲有七八分相似的女人,同样的一头白发,同样的金色眼眸,神情悲伤而憔悴。
“……都是因为你。”
与母亲相似的女人看到她睁开眼睛,沉默片刻后咬牙切齿地说着,抱着她走到了船舷。轮船在风浪中摇晃,女人将她捧起,咸咸的海风吹得她难以睁开眼睛,只能感受到那双手将她抛下的瞬间,另一双手将她接住,惊吓与惊喜在女人脸上交替闪过。
场景换到暗无天日的船舱里,在不知经过几天的摇晃后,安杰丽卡总算在脑浆被摇匀前被带回了岸上。熟悉的阴沉天空,高耸烟囱中滚滚排放的浓烟,被隐匿在雾霾中的高大建筑群,她来到了最熟悉的雾城。
似乎在某个时刻,那两名白发的女人被迫放弃了她,在那树影重重的墓园里,一名正前往看望自己已逝女儿的中年失意老男人发现了她,将在寒风中变得虚弱的她带回了家里,成为了她新的父亲。
这便是安杰丽卡成为安杰丽卡的故事。
……
“哈……哈……哈……”弓起腰闭上了眼睛的安杰丽卡喘着粗气,忍受着大脑的抽痛缓缓抬起头来,睁开无意间被泪水打湿的双眼,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黄昏中那令人心碎的场景已然消失不见,眼前只余一片黑暗。
“抱歉……让你看到了我丢脸的样子呢。”
侦探自嘲着笑了笑,却没能等来身边助手的回应,“塞西莉?”她看向身侧吸血鬼原本所在的地方,黑暗中空无一物。
不,并不是空无一物,有一阵光,一阵微弱的光从后方照来,与之同在的还有一阵像是枝条摩擦一般的微弱响声。
“呼……”已经猜到了什么的安杰丽卡轻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司辰,都喜欢这样蛮不讲理地将人拽过来吗?
侦探转过身来,果不其然,只见浓稠的黑暗中,一个巨大的物体正漂浮在她前方,庞大的体型散发着似有似无的淡淡威压,祂似乎并不打算炫耀力量,但光是其存在,便仍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惹人发痒了起来。
安杰丽卡抬高了脑袋,只见那巨物外形看着像由无数黑铁色荆棘扭结而成的巨大圆环,那荆棘看着丝毫没有植物的感觉,更像是纯粹的魔力造物。圆环缓慢地逆时针转动着,虽然没有眼睛,但安杰丽卡感觉到了,这玩意……祂正在观测着自己。
“……圆环?”
像是为了确认一般,侦探道出了这个司辰的……名字。
没有回应,圆环依旧“注视”着她,两股视线相触,圆环的转速似乎微微加快了少许,安杰丽卡咽了口唾沫,双眼渐渐眯起。她能感到圆环释放的威压越来越强烈,就宛如一场剧烈的沙暴,叫人睁不开眼睛。
“好热……这个是?”侦探咬了咬嘴唇,低头看向胸口,不知何时变得赤身裸体的自己,荆棘之树命痕前所未有地皱缩成一团,盘成了一个圆环的形状,在胸口的位置快速转动着。
红花败落,鸟影飞绝,大蛇藏形,雾霭散尽。
圆环,似乎在宣示着自己的绝对主权。
……这家伙。
安杰丽卡瞪了圆环一眼,下一刻,她的脚下突然一阵晃荡,“哇啊!”她惊叫一声险些摔倒在地,只觉自己身体被正被某种强大的外力晃动着,与此同时,眼前那旋转着的圆环模样飞速扭曲。
“……怎么办?她还没醒过来?”
“奇怪,梦粉的效用应该已经结束了才对,难道哪里出错了?”
“她要是醒不来的话,就杀了你!”
“哇哦哇哦!冷静点小塞西莉!可恶……看来为了保住性命只能把你强行拉回来了,之后脑子变笨的话也不要怨我啊,侦探小姐!”
“变笨的话就把你头也敲坏掉!”
“怎么全是威胁啊!你是哪来的黑手党吗?”
安杰丽卡撑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只见自己正躺在奥德莉雅房间的床上,身旁是一边用力晃着自己肩膀,一边恶狠狠地对法师发出极道威胁的吸血鬼助手。
“……塞西莉?”
“哇啊!安洁!太好了!你可终于醒了!”上一秒还急得差点哭出来的吸血鬼转过头来,脸上马上浮现出了欣喜的表情,双手抱住她的肩膀一把扑进了她的怀里,“欢迎回来!”
“嘶——痛痛痛!”被撞了个满怀的侦探龇牙咧嘴地缩了缩肩膀,接着苦笑着摇了摇头,反手搂住吸血鬼的腰肢,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啊……我回来了。”
一旁,险些被某小鬼一拳ko的法师摸了摸自己尚在脖子上的脑袋,嘴角不由一阵抽搐。
什么鬼!不就晚醒了个两三分钟吗!搞得跟当了十几年植物人一样!
小情侣真吓人。
第322章 审判官
雾城,中心区。
一座被掩埋在老贵族街高大建筑群中的矮小尖顶修道院,住在这个街区的绅士淑女们从不会到这间修道院礼拜,倒不是嫌它矮小,只是这座修道院几乎从不对外开放,只是每当入夜教堂那拆掉了大钟的塔楼都会亮起长明灯,让人知晓这修道院尚未荒废。
“你说什么?任务取消?”
阳光穿过教堂的彩色玻璃,洒落在一席黑衣的神父背上,神父捋了捋他那看起来缺乏打理,显得不甚得体的大胡子,抬起头来,扶了扶他的黑胡桃木纹眼镜,薄荷色眼眸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面前双手抱胸,满腹牢骚的女人。
执序修会中显得相当年轻的面容,对一名修女而言过于多余的姣好身材,以及那标志性的粉色头发和眼睛,正是修会百年来最年轻的特级执序者——特蕾莎,孤儿出身,没有姓氏,同时也是修会当代的最强者。
一位年轻女人是执序修会的最强者,据此便足以窥见修会当前的堕落了。
神父皮笑肉不笑地往上提了提嘴角,“还要我再说一遍吗,任务取消特蕾莎,你可以回去继续休假了。”
修女挑了挑眉,“所以,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维克多?”
“需要么?明明直到昨天为止,你还在这边喋喋不休地抱怨又要满世界跑了。”
“你觉得呢?”特蕾莎也露出了个假惺惺的笑容,同时用脚尖踢了踢自己脚边的行李箱,“这边可是刚通宵收拾完了行李,正准备千里迢迢跑大洋对岸去呢,连新约克的旅游攻略都准备好了,这时候告诉我取消?这边可是连具体任务是什么都还没知道啊。”
“哼……你不会感兴趣的,如果你知道的话。”
维克多冷哼一声摸了摸鼻子,从那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封电报,在空气中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我也是刚知道任务详情,特蕾莎。在此之前,我只知道枢机教团找我要人。”男人捏着电报在手心拍了拍,“有人背弃了主,枢机教团本打算派你去剿灭那叛徒。”
“……消灭叛徒?”
修女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侧过脑袋,“真少见,这种活计会落到我们执序修会的头上?扫清背主者这种事,审判修会那帮杀人狂不都爱抢着干吗?”
在教廷的八大修会中,负责检查腐化与镇压背主者的是审判修会,特蕾莎所在的执序修会一般负责猎杀危害人间……或者说危害教廷的超自然种族,在近来主要是被心兽控制的吸血鬼、发狂的狼人、以及被魔法掌控堕落为狂人的法师。
总之,这个任务跟她可谓八竿子打不着。
“叛徒是一位执序修会的成员,你应该也认识。”男人顿了顿,抬起左手演示了个戴手套的动作,“‘红手套’卡莉图拉,新大陆的特级。”
红手套?
特蕾莎片刻思索,很快想起了那人的模样。执序修会的特级执序者约莫有五十位,数量不多但分散各地,她对其中多数人毫无印象,跟那名代号红手套的也仅有集会时的数面之缘。
而她之所以能记住对方,除了卡莉图拉那在一众特级中尚算年轻的年龄外,更多是因为对方的眼睛。比粉显深,比红又显浅的,茜色的眼睛。
那是特蕾莎遇见的第二位带有茜色眼眸的家伙,难道那两人是失散已久的亲姐妹么?从年龄来看有点可能,只是她们长得完全不像。
“之前被派去歼灭叛徒的三位大审判官全部阵亡,后续的围捕中又有两名大审判官付出了性命,却依旧让她逃了。枢机教团判断,继续把任务交给审判修会只会造成更多牺牲,因此打算将任务交给你。”
“原来如此……打算松开缰绳让猎犬相互撕咬么,哼,真下流。”修女冷哼一声,右手绕到颈后扬了扬那柔顺的卷发,粉色的眼眸瞪向男人的眼睛,“但是,任务取消了,那边突然改变主意了么?”
神父摇了摇头,“不,那背神者死了。”他说着,将手中的新鲜打印的电报递上前去,“某位神秘人杀死了她,就在昨天,新大陆的教会收到了卡莉图拉的首级。”
特蕾莎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情况与维克多讲述的基本没有出入。
“不是教会里的谁干的?”她狐疑地抬起头来。
“或许是,或许不是,但如果是的话,教会也没必要隐瞒。”男人整理了几下他的衣服,并伸手指了指修女手中的电报,“然后,你应该也看出来了,电报的重点在最后面那句。”
“……为杜绝此等情况再度出现,审判修会提议,对各地执序修会进行审计……啧啧,监察官吗?”特蕾莎撇了撇嘴,她对审判修会那群某种意义上有些“灭绝人性”的家伙实在没多少好感。
维克多点了点头,“没错,而且这个决定是一周前下达的,监察们也该到了。”
“嘎啦——”
就像为了印证神父说的话一样,修道院紧闭的大门突然传来一阵生涩的金属摩擦声,随着门后一声沉闷的铃响,修道院的大门被推了开来,一胖一瘦两名身披黑袍的人推门而入。
“嗯,原来有人在啊。”高个的瘦子发出一声略显尖锐的女音,推门的胖子见教堂内有人后立刻欠了下身,并将手里扯烂的锁头藏在了身后,嗓子里发出沙哑低沉的男声:“失礼了,我们应该先敲门的。”
两人都穿着朴素的黑袍,胸前的位置绣着银色的槲叶纹饰,脸上则戴着审判修会的传统铁面具,那造型让特蕾莎想起了诺斯费那图氏族那群地底老鼠,不同的是鼠群戴面具是为了掩盖其非人的面貌,而这群审判官戴面具则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铁面无私”。
这么想的话,说不定他们的目的都是相同的呢。
矮胖的男人向前走来,铁面具下的棕色眼眸扫过执序修会的两人,随后落在了神父维克多身上,“你就是这处据点的负责人维克多神父吧?我是审判修会的审判官格罗斯克,这位是大审判官——”
“卡维塔·飞利浦。”声音尖锐的女性接过话头,面具下的蓝色眼睛像被吸引的磁石般牢牢锁定在特蕾莎脸上。她迈起长腿,轻松超过矮胖的格罗斯克,走到了修女面前,朝她伸出了手,“久仰大名,执序修会最年轻的特级小姐,希望枢机教团对你的担心是完全多余的。”
嘶!一上来就握手吗?真下流!
特蕾莎垂下眼帘看了看女人那关节分明,看上去颇为骨感的手,后退半步礼貌地笑了笑,“抱歉,我现在犯皮肤病了,传染给你可不好飞利浦女士。”
“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