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 第94节

作品:《娘子,啊哈!

    呼声又起,那老者被家丁扶着疾步追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秦拓余光瞥见那钱袋后,脚步一顿,终于停下。

    老者在他跟前停下,恭敬地递上钱袋:“郎君救命大德,老朽全家没齿难忘。因是赴邻县探亲,只带了这些许银钱,不足报恩,只权当给二位郎君添盏茶钱,万望莫要推辞。”

    “这……”秦拓面露难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本分。若是收了这钱,显得我像是图利一般。”

    “郎君高义,老朽佩服,但郎君若是不收,老朽实在心中难安啊。”老者言辞恳切,又将钱袋往前递了递。

    “这,唉,您这可真是……”秦拓很勉强地接过了钱袋,清了清嗓子,“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倒叫晚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怕是要不安好几日,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他目光轻飘飘地往钱袋里一瞥,没提防背后的云眠突然探身,一把夺过钱袋,麻利地放回老者怀中。

    “爷爷,我娘子打了坏人,不要钱的,他拿了钱,会不高兴的。他前些日子一直不高兴,我好辛苦才哄到他高兴的。”云眠急切地道。

    秦拓:……

    官道上时不时有骡车经过,扬起一片尘土。秦拓沉着一张脸,大步走在路上。

    “你自己不想要的,这会儿又来说我。”云眠趴在他背上,小声嘟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秦拓的头发。

    “你看不出来我是假装客套吗?你这个脑子里装的什么?”秦拓反手要去牵他耳朵,“我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脑子。”

    “哎呀哎呀,你这个母老虎。”云眠笑着躲开,又埋下脑袋探出身子,“快看快看,我是个小龙脑子呀。”

    嬉闹一阵后,云眠抱住秦拓脖子,凑到他耳边道:“娘子,你喜欢钱,夫君以后给你好多钱,好多好多,夫君的钱全部都给你,母老虎乖乖的,就别闹了啊。”

    两人嘻嘻哈哈,一路沿着官道前行。秦拓虽然与钱财失之交臂,但不得不承认,此刻心里很是轻快。

    这些时日,他处处退避,唯恐与人有什么牵扯。可每当绕开那些亟待援手的人后,心头又何尝不似堵着块湿泥?

    今日这般出手,倒像是在将那淤塞的湿泥劈开道缝,透进些敞亮来。

    其实这世间的因果,可能就是这么简单,便是但求心安。

    而且通过这件事,他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恍然寻得条生财之道。

    此后但凡遇见山匪打劫强人劫道,他便主动出手相助,事后顺理成章地收些谢礼。

    富户递上银钱,他坦然受之,穷苦人无钱可赠,只能连声感谢,他也一笑置之。

    只是他不敢再假意推辞,怕云眠又将钱还给人家。

    往往酬金才递出一半,便被他一把接走。

    “两位恩公大恩大德,我们身无长物,只有这支玉簪,是我娘留下的遗物,方才险些被那歹人抢走。”一对衣衫褴褛的逃难夫妻连连下拜,面露惭色,“可我们连碗浆水都无法奉上,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用谢谢,不用谢。”云眠在背篼里连连摆手,“我们是鲜郎和小龙郎,我们就是打坏人的。”

    秦拓看着那饿得变相的夫妻俩,暗暗叹了口气。这几日他接连“行侠仗义”,手头颇为宽裕,便从包袱里取出两张干饼,又抓了一把铜钱,一并塞进那丈夫手中:“拿着吧,路上也好应个急。”

    “多谢两位恩公。”夫妻俩哽咽道。

    一来二去,秦拓渐渐也摸清了匪徒们喜爱的地段,专挑天欲黑未黑时,埋伏在那地势险要的路口,待到山匪动手劫道,他便如天兵骤降般现身。

    地上躺着打滚痛号的歹徒,其他歹徒见状不妙,已经四散奔逃。秦拓将一把黑刀舞得虎虎生风,在那惊魂未定的苦主面前挽了个刀花,旋即向前追去,口中大喝:“呔!贼子休跑!”

    “呔呔呔!!贼子休跑!”云眠坐在背篼里呐喊助威,又对那苦主喊道,“别怕,小龙郎和鲜郎来救你们了。”

    第66章

    一路上能挣着钱,虽然沿途没有河能捕鱼,但两人不缺吃食。偶尔遇见路旁有茶肆饭庄,还能去吃一顿热乎的。

    “结账。”路旁馄饨摊前,秦拓放下空碗和筷子。

    云眠坐在他对面,正抱着汤碗喝馄饨汤,两只悬空的小脚快乐地晃荡着。听到这话,顿时将脸埋进碗里,假装没有听见,两只脚也不晃荡了,悄悄缩回凳腿间。

    秦拓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爷们,该结账了。”

    云眠终于放下碗,收回手,捏住自己的衣兜,小声道:“这是我的私房钱。”

    “私房钱怎么了?你之前是怎么说的?”秦拓捏着嗓子,模仿着云眠的语气,“娘子你喜欢钱,那我以后的钱全都给你。”接着又沉下脸,“只会口花花?这会儿让你花两个私房钱都舍不得?”

    云眠噘着嘴不吭声,秦拓再次敲敲桌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得养我。给钱,快点。”

    云眠只得松开衣兜,慢吞吞摸出一枚铜钱,啪地按在桌上。

    “不够!”

    那小手不情不愿地又摸出一个,放上桌子,随即将脸往旁边一撇,开始生闷气。

    “伙计,结账。”秦拓抹过那两块铜板。

    “我没有私房钱了。”云眠依旧看着旁边,气鼓鼓地道。

    “你自己说说,这一路你弄丢了多少次私房钱了?”秦拓将钱递给迎上来的伙计,嘴里道,“尽能糟蹋钱,你兜里最好是半个子儿都没有。”

    “那我没有私房钱,怎么买甜糕呢?母老虎会给我买吗?”云眠转回头,斜着眼看他。

    “买!放心,不管你想吃啥,我都给你买。”秦拓干脆地应道。

    当他们行至临近允安城时,漫长的夏季已经结束,秋风渐起,天地间染上了萧瑟之意。

    两人一直幕天席地夜宿,现在便会觉得凉。好在秦拓一路剿匪,除了银钱,也得了不少实用物件。背篼早已换成扁担箩筐,一筐坐着云眠,一筐堆满衣食杂物,还有一条羊毛毯。

    这日他们行到了一条大江前,渡过这条江,前方便是允安城。此时日头西沉,秦拓见江畔有一座小亭,便打算歇一夜,明日再进城。

    油纸布在亭内地上铺开,两人躺下,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娘子,你给我讲个故事。”云眠靠在秦拓怀里,玩着他垂落肩头的发束,在白嫩的指头上绕成圈。

    秦拓头枕着包袱,一手揽着云眠,一手垫在脑后,闭着眼道:“怎么事儿这么多?睡前要吱哇唱曲儿,要扭来扭去,现今还要听故事了。”

    “你讲讲嘛,讲讲嘛……”

    “我不会讲故事。”

    “嘤——”

    “我也想听故事了,你给我讲一个。”秦拓打断他。

    “啊?可是我也不会呀。”

    “嘤……”秦拓也拖长声音哼起来。

    云眠有些慌神,赶紧凑过去哄:“不讲了不讲了,我们都不讲啦,乖乖睡觉吧,娘子最乖了!”

    两人都安静下来,亭子外江水平静流淌,四周万籁俱寂,偶有夜鸟振翅掠过水面的声音。

    这个夜晚没有疯兽嘶嚎,头顶有青瓦遮挡,不必担心暴雨骤至,是如此的安宁。

    秦拓侧首望去,看见一轮明月悬于江心,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远处传来浑厚的古寺晚钟之声,夹杂着江面上飘来的苍凉渔歌。

    “月煌煌兮,照我衣,浪淘沙兮,何处归,一篙一舟兮,天地宽……”

    歌声飘飘渺渺,渐渐消散,只剩禅钟余音在江面回荡,化作一片粼粼波光。

    秦拓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然而此刻,浸润在这江畔月色中,听着那禅钟和渔歌,他心底突然就生起了悲伤。

    无父无母,不知来处,舅舅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就像江中浮萍,不知从何处飘来,也不知将要飘向哪里。

    “月光光兮,月光光……”云眠却哼起了歌,将脑袋枕在他肩上,两只小脚也搭在他肚子上:“月光光兮,月光光嘻嘻,月光光……”

    秦拓低头瞧着怀里的小人儿,瞧着他这幅快活的样子,扯了扯嘴角,心里头的那些伤感也顿时烟消云散。

    第二日清早,两人便登上渡船过了江。上岸后顺着官道行进了半个时辰,便见着了一座巍峨城池。

    允安城与他们之前见过的卢城、许县大不相同。城墙高耸,城门开阔厚重,门下兵甲成列。而等待进城的百姓也排起了长队,车马经过,轮声轧轧。

    但秦拓很快便发现一个问题,所有排队进城之人,都会出示路引,经守城士兵仔细核验后方得放行。

    当初翠娘赠给他一块牌子,说用那个便能进入允安城,可那牌子连同包袱,全在莘成荫那里。

    “我们怎么不进去呀?”云眠坐在箩筐里催。

    秦拓低声将路引之事说给他听,他听了也愣住。

    半晌后,两只小手一拍,摊开,愁眉苦脸道:“完砸。”

    “完什么完?”秦拓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行,眼睛四处逡巡,“有我在,就没有完砸这两个字。”

    果然,很快便让秦拓寻到了进城的门道。

    这城外有种人,专搞这一行偏门活计,将没有路引的人偷偷带进城。

    “多少?”秦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别处,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也不看他,仿佛素不相识,只将他的手拽进自己宽袖内,在袖底捏了他两根手指,悄声道:“童叟无欺。”

    秦拓咂了下舌,将他手指掰回一根。

    “我的小爷,”那人连连摇头,“这要是被逮着,可是要充军流放的重罪。做不了,真做不了。”

    “怎就做不了?不说童叟无欺吗?你这就是在欺童。”

    那人打量他:“你多大?”

    秦拓还未答话,箩筐里的云眠插嘴:“他九岁。”

    “嘁。”那人嗤笑一声,转身要走,却被云眠一把揪住衣摆。

    云眠方才就将脑袋探到那袖口瞅,此时也把自己的手塞进那人袖中,对着他手指胡乱捏了一通,最后紧紧攥住一根:“这个数!就这个!”

    那人无奈:“行行行,看你俩年纪不大,算我今日发善心,做回亏本买卖。”

    秦拓原本以为是要钻什么洞或者水道,却没成想,那人只是将他们引到一架堆满蔬菜的推车旁,示意他们钻到菜堆底下。

    秦拓抱着云眠,躲进了菜堆深处。那人将他们的扁担与箩筐往车上一塞,便推起车朝城门行去。

    “运的什么?”城门口的士兵问道。

    那人自怀中取出一面木牌,朝对方一亮:“军爷,小的是永宁侯府上专管采买的。”

    那士兵看了眼木牌,又见车上确是新鲜菜蔬,不再查验,当即挥手放行。

    推车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停下。秦拓下车,付了钱,再重新挑起箩筐,牵着云眠走向了大街。

    转出巷口,顷刻间人声鼎沸,市井喧嚣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人流如织,摊贩云集,一派人间烟火气。

    云眠此生到过最繁华的地方,不过是卢城县集,哪见过允安都城这般景象?只看得眼花缭乱,脑袋转来转去,恨不得多生几双眼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