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45节

作品:《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这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是这诡境,也像疯了。

    尉迟向明心口一沉,忽然有一种很危险的直觉。

    ——在疯了的诡境之中,也许听疯子的话,才是对的。

    羊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现在还跟着他的那些人,有些是家仆,有些是羊家客卿。有人哆嗦,有人咬牙,有的人眼底全是恐惧。

    他又想起来那些在庑院中养伤的人。

    那些人和这些人,在一天前,分明都是同样的人。

    只是输了一场比试而已。

    羊祁低声问挽戈,重复了一遍:“你让我下令,把输过的人都杀了?”

    第39章

    “是,”挽戈抬眼,语气平平,“否则他们明日更难缠,现在还是能动手的时候。”

    羊祁喉结滚了滚,他似乎在逼自己镇定。直觉告诉他,挽戈说的是对的,那是冷静理性到极致后的选择。

    但是……他,能做到吗?

    羊祁扪心自问,有一瞬间空旷的茫然。他从来没有替这么多人做过生死的选择。

    片刻后,羊祁听见自己艰难地转开话题:“……神鬼阁擅破诡境,有成法吗?一般怎么破?”

    “有成法,找出境主杀掉即可,”挽戈简单道,“所以如果境主藏身于败者之中,也可以一并清理,诡境自破。”

    尉迟向明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但是终究还是闭嘴了。

    羊祁沉默半晌,还是问:“若真要杀,也该等我父亲的命令,或者外援入境——镇异司、神鬼阁总堂……”

    挽戈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羊祁,明明是很寻常的注视,但是羊祁还是不敢看她。

    羊祁说不下去了。

    他心里当然知道,这都是借口。方才他连面对一个异化后的普通人都只能险胜,

    倘若再过一轮,这群半人半鬼的东西变得更强后——

    但是他知道自己无法做出这个决定。

    场上所有人几乎都明白了这个意思。

    这羊家少主,还不敢或者不能,做主。

    谁也没开口的时候,大笑和鼓掌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死寂。

    “哈哈哈!”

    几人循声望去才看见,居然是不知道何时出现的羊忞,在抚掌大笑。

    羊忞全然没有处于诡境中的感觉,他还是锦衣华服,小厮们前呼后拥,与在场忧心忡忡的羊祁和尉迟向明等人完全格格不入。

    “啧,原来哥哥身为堂堂少主,也会怕啊……”

    羊忞冲着羊祁咧开了一个笑容,眼里是针锋相对的挑衅。

    他身上的香料味浓得发麻,和羊府后庑那股药腥、血腥搅和在一起,令人发麻。

    “倒是这位萧少阁主说得妙,干净利落。本公子就喜欢这种。”

    他转了头,居然朝挽戈挑了挑下巴,用亲昵得过分的语气:

    “萧姑娘,我敬你一杯,等出去了我请你到宣王府玩玩——你真合我胃口。”

    几位家仆心惊胆战地缩了缩脖子。

    羊祁咔哒压了下指骨,明显压着火:“闭嘴。”

    羊忞咧着嘴笑得更开心了:

    “哥哥,或者说羊少主,真是威风啊。可惜威风归威风,手却不敢落,你要等哪个老东西的命令,还是等外援?等谁送你一个胆子?”

    火药味十足的几句话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分明是羊家内斗。

    尉迟向明本来不想引火上身,但眼见这个局面,也只得硬着头皮,充当和事佬:

    “两位公子,这还处于诡境之中,此刻内斗无益……”

    羊忞明显也不是来商讨正事的,很满意看见他堂兄羊祁吃瘪。

    他哼了一声,权当是接了尉迟向明的话,给这位顺天府尹一个面子:

    “本公子当然不是什么不识大局的人。只是堂兄,你先收拾好这乱七八糟的吧。放心,本公子不抢你那破羊家少主之位。”

    羊忞顿了顿,神情相当恶劣:“……也不抢你的胆。”

    他最后耸了耸肩,对簇拥着他的随从一摆手:“走,回去看热闹,留给羊少主清理门户。”

    锦履声渐渐远去。

    羊祁拳背青筋浮起,但他还是压住了怒火,重重吐了一口气,终于做下了不算利落的决定:

    “……再等一日,最迟明日午时,若外援仍不至——”

    “太迟了,”挽戈收回目光,声音很淡,“我先去做我该做的。”

    李师兄不由心口一跳:“少阁主——”

    挽戈已经转身进了庑院。

    她伸手,将镇灵刀完全抽了出来。

    这还是她十几天来第一次抽出刀,铁光瞬间压低了整个庑院的温度。

    镇灵刀久不出鞘,雪白的刀光上甚至能让人察觉到一丝久违的期待见血的兴奋。

    “萧挽戈!”李师兄几乎已经意识到挽戈要做什么,没几下就追进来了,眼睛俱是血红,“邵师妹是你同门!”

    “所以我会给她一个痛快。”

    挽戈握着刀,回头看了李师兄一眼,她黑白分明的眼底完全没有情绪,冷得李师兄一颤。

    “你最好别看,李师兄。”

    李师兄还没反应过来,挽戈已经进了邵滢滢所在的屋子。

    榻上小姑娘抬头,她的四个手掌在榻上乱爬乱挠,一双杏眼亮亮的,笑得很甜,但是也很瘆人:

    “少阁主,你再要来和我决斗吗,我会赢你。”

    “你输了,”挽戈说,“我替你做决断。”

    邵滢滢那眼底划过一丝诧异:“我现在不会输——”

    她话音没落,刀光已经落下了。

    那一刀近乎手起刀落,太快了,快到邵滢滢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脖子上剧烈的一凉。

    然后是滚烫的红色泼溅。

    ——金色的【胜】字无声无息浮起来。

    邵滢滢的眼睛彻底被血遮住前,看见的就是喝饱了血的镇灵刀极亮极闪,挽戈振落了镇灵刀上的残血,然后入鞘。

    镇灵刀嘶鸣了一声,带了些依依不舍。

    挽戈回身推门而出。

    李师兄还呆愣在原地,见她出来了,整个人像被火点着了,猛地扑上来,眼圈俱是发黑的血红:

    “你杀了她!你杀了她!她还有意识,她根本还是人,你杀了同门——”

    挽戈盯着李师兄的眼睛,淡淡道:“你若解开她的绳子,她第一个杀你。”

    “你——”

    李师兄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滚了又滚,最终颓然地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在发颤,根本控制不住。

    尉迟向明闭了闭眼,他很想按照往常,说一句“节哀”,但他也知道这句话在这里显得无比荒唐。

    挽戈把镇灵刀重新入鞘后,顺手拂去溅来的一点血痕,目光最后从李师兄脸上掠过,并不多做停留。

    她转身往外走,羊平雅忙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

    挽戈边走,忽然问羊平雅:“羊眙临死前,从国师府出来后,回过羊府吗?”

    羊平雅愣了一下,回忆了片刻,才道:“回过。很短……好像只在武堂停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又走了。”

    羊平雅依稀记得那日的羊眙。

    她也没有想过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哥哥。

    为什么会印象这么清晰呢?她想了想,忽然想起来,是味道。

    那日羊眙身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能说是香气,那味道即使羊平雅身为药王弟子,也完全认不出来那是什么。

    所以才会那样深刻。

    羊平雅简单把那日奇怪之处讲给了挽戈。

    挽戈只嗯了一声:“带我去羊府的武堂。”

    武堂就是羊平雅最后一次见到羊眙的地方。

    羊府武堂很大很大,里头中心是一整块的青石练场,四面有屋子,遥遥隔着门,也能隐隐能看见密密的铜人和兵器架。

    挽戈迈进门,却回头对羊平雅:“你先回去。”

    羊平雅迟疑了一下,但是最终道:“好。”

    她退了出去。

    武堂间这会儿并没有人,只剩下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