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必须长命百岁 第74节

作品:《反派必须长命百岁

    谢应忱咳着,说得断断续续,似乎只是回光反照,随时都会气息全无。

    他用尽了全力,说道:“皇上,这些日子我时常梦见父亲……”

    “请您让景之他们,与我一同出宫。”

    皇帝不言。

    他和谢应忱对视,谢应忱双唇惨白,脸颊没有一点血色,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刻就会昏厥,再也醒不过来。

    既便如此,他的唇边依然带着安抚人心的笑,克制着和自己翻脸的冲动。

    皇帝的心里一阵憋闷,明明自己今天真的什么也没做,可到头来谁都认定是自己做的,这要跟谁说理去!

    “皇上,我想……”谢应忱停顿了好一会儿,一口气回不上来,“回去父亲从前住的那个宅子,和父母相伴。请皇上成全。”

    皇帝:“……”

    谢应忱还是和六年前一样。

    当初,谢应忱退了,条件是东宫还幸存的人,到此为止,不再追究。东宫已死的人,不可迁累其家人。

    而他,会带着所有人,一起去凉国,甘愿为质。

    六年后的现在。

    谢应忱既便认定了,是自己所为,他也又一次退了。

    他提出出宫,保全自己的颜面,而条件同样是,保全他身边的所有人。

    以及,把废太子和太子妃的东西都还给他。

    谢应忱眼帘微合,仿佛是在用最后的气力等皇帝的这个答案。

    皇帝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他停顿了片刻,不赞同道:“你的病,还不能出宫,若是有什么意外,朕怎么对得起你皇祖父和你父亲!”

    “清平真人,你能让忱儿醒过来,是不是也能让忱儿好起来。”皇帝不住摇头,急切地说道,“只要忱儿能够好起来,朕愿亲自去求满天诸神,就算折寿也无妨。”

    清平的额角抽了抽。

    这京城不大,每一个都是人精子,光是这趟来,他都亲眼见识了几场交手。

    哎。

    皇帝也不愿公子忱继续留在宫里,但是他是一个“慈爱长辈”,不能人一病就把人往外赶。

    面子上的功夫总是不能失的。

    所以这番话说出来,是要让自己来圆和劝的。

    哎。真累。

    难怪他入世历练说要来京城,师父还难得劝了几句。

    “皇上。”清平装模作样地掐算了几下,高深莫测地摇头叹道,“恕贫道无能。”

    清平一脸凛然地说道:“您是九五之君,龙体康健福寿延绵关系到的是天下黎民百姓,江山社稷。贫道不可违背天道所向。”

    “真人!这是朕的圣旨……”

    “皇上不可!”

    晋王从外头冲了进来,跪在皇帝跟前,抱着他的大腿,情真意切地说道:“您要保重龙体。忱儿也不想见您为他忧心致此!”

    晋王都闯进来了,首辅和礼亲王便也跟着一同进来。

    “皇上。忱儿离京多年,想住在他父母遗居也属心愿。”

    “您就让忱儿走得安心吧。”

    “求皇上,让忱儿出宫!”

    晋王眼含热泪,跪伏在地,把台阶亲自递到了皇帝的脚下。

    皇帝的眼角也渗出了泪花。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真相”为何——哪怕皇帝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这趟是被冤枉惨了。

    宋首辅注视着谢应忱灰败的面颊,眼中满是不忍,还掺杂着一些内疚和自责。

    公子忱从凉国回来后,一直缠绵病榻,若他的身体真有这么糟糕,又怎能千里迢迢地回到京城。但是他的脉案,内阁都看过,皇上在这一点上并无不妥。

    如今他突然重病,若是折在宫里,无论是想为公子忱求一个公道,还是想借机排除异己,朝堂必有猜忌争端,党争不宁。

    如今内忧外患,朝堂局势不稳,不能再出乱子了。

    不管是不是皇帝所为,现在让公子忱出宫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公子忱侥幸能熬过去,那么,他也能借此住在宫外,从此少受一份制肘。

    若是不能。

    宋首辅垂了垂眼帘,苍老的眼中流露出了一抹浓浓哀伤,但转瞬即逝。他叹声道:“皇上,不如就全了大公子的心愿。”

    宋首辅是出于朝堂稳定的考虑。

    晋亲王素来最知君心,他抹了一把老泪,说道:“皇上,为了江山社稷,你万不可一意孤行有伤龙体。”

    礼亲王也跟着默默点头:“先帝在世时,最疼的就是忱儿,对于忱儿所求,先帝从未拒绝过。皇上,您待忱儿之心一般无二,如今……哎,您就全了忱儿这最后的心愿。”

    皇帝终于点了头。

    短短半个时辰,銮驾就备好了。

    先帝当年对废太子恩宠有加,在其他几个皇子出宫开府时,也玩笑般地给废太子也赐了一个宅子,告诉他,为君者不能过于高高在上,远离民心,若是连百姓是如何生活的都不知道,又怎能成为一位明君。

    废太子当然不是一直住在宫外,而是每到休沐时,出去小住上几日。

    这个宅子一直都还留着。

    哪怕这几年都没有好生修缮过,可毕竟是废太子曾经的居所,原本也是按储君的规制修建的,先帝亲自画的图纸,住人肯定没有问题。

    皇帝把整个溪云坞的人都给他带上了,包括了内侍和金吾卫。

    没有人知道皇帝和谢应忱又单独说过些什么,但当谢应忱从溪云坞出来的时候,再度陷入昏迷,整个人更加衰败,太医轮番摸了脉,全都对着皇帝摇头叹息,太医正更是直言,最多还有五天的寿数。

    皇帝亲自把人送到了宅子。

    宅子的正门大开,里头留守着的老仆跪伏在地。

    皇帝注视着掉漆的朱红色大门,又抬首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头,曾经挂在这里的牌匾,只有“谢府”二字,也不复存在。他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在一起,有些发颤,脱口而出地喊了一声:“停。”

    “朕……”

    他想说,进府。

    他应该要亲眼看着谢应忱安顿下来。

    可是,这两个字偏偏在喉咙里上上下下,怎么也说不出口。

    皇帝的手抖得更厉害,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道:“朕先回宫了。”

    他甚至都没有编个借口,只把太医院的半数太医留了下来,自始至终没有踏入这扇门。

    大门关上。

    几个老仆跪伏在地,眼眶早已经被泪水浸透:“小主子……”

    小主子回来了。

    他们都是阉人,守着这宅子整整六年,原以为会这样暗无天日的直到死的那一天。

    谁想。

    天亮了。

    重九悄无声息地停下脚步。

    其他人先跟着谢应忱一同到了正院,又尽数离开,各司其职地去安排公子在晕迷前布置好的一切,唯有怀景之和秦沉陪在一旁。

    怀景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一直攥在掌心中的一个香囊,轻轻地放在了谢应忱的枕边。

    一切如计划所行。

    他们终于正大光明的出了宫。

    “公子要多久才会醒。”

    “不会一直睡着吧。”

    “顾大姑娘的绢纸上没有说吗。”

    秦沉一口气说着话,又感叹道:“要是能把顾大姑娘请进来就好了。”

    怀景之面无表情,平平无奇的五官显得极为寡淡。

    公子在短暂的醒来后,连他都能把得出来,这脉象有多弱,哪怕无惊无险地出了宫,怀景之的心也依然跟提在嗓子眼里一样。

    秦沉他们几个人熬了一夜,太医也跟着熬着,一直熬到天亮,神奇的是,谢应忱的状态说不上好,却也没有变得更坏。

    太医正抹了一把汗,不管怎么样,这一天过去了。

    只要熬过了一天,公子忱就不算是死在宫里。

    等太医摸了脉出去开药,秦沉带着一身清晨的露水从外头进来,悄悄道:“老怀。看守的人换了。”

    “嗯?”

    “换成锦衣卫了。”

    金吾卫全部撤离了,由锦衣卫来接手。

    怀景之略有所思,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再往下说。

    天更亮了。

    晨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笼罩在了顾知灼的身上。

    她同样也是一夜未睡。

    “你先喝口水。”

    琼芳端了杯温水给大管事郑戚,郑戚一口气喝完,缓解了一下口干舌躁。

    郑戚是府里最要紧的管事之一,手上管着国公府埋在京城和宫中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