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念女学有什么用?”小女孩似乎只有六七岁,面上带着懵懂。

    “听说这女学教纺织、编织、酿采,还有别的,你要是学会了其中一样,以后就不会像你爹娘一样饿死了。”

    “好,那我以后要好好学,也要记住这个大善人。”

    祖孙二人走远。

    远离京中的地方,无人知晓有个年少弑父、恶贯满盈的严巍,世人只铭记着有个做尽好事的善人严巍。

    朦胧的雾气遮掩视线,严巍微闭双眸。

    “明轩,愿你此后明朗高远。”

    她分明是爱着他的。

    第37章 寻妻心迹(三)

    秋雨连绵,落地成溪。

    这雨来得急,寺中香客匆匆离去。

    静水撑着伞,正将寺门关上,有人抵住即将要关闭的寺门。

    “小师傅,帮我把这个送给念安,可好?”

    来人一身衣袍尽湿,下半截溅满污泥,墨发尽湿,雨水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落下。

    静水瞧出这是那个近三日一直帮念安师姐做活的男人,她今日偶然得知这人竟是念安师姐曾经的丈夫。

    静水看着被塞进手里的纸包,包装完好,摸着里面还是热腾腾,应当是什么点心。

    可师叔说过,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寺中有几个师叔师姐出家前也曾在凡尘有过姻缘,但大都婚事艰难,受尽苦楚,这才不得已出家。

    在静水看来,此人虽样貌英俊,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不像寻常百姓,应当是什么世家公子,可就是这样的条件,把念安师姐这样好的人女子逼迫到出家,定然不是什么好人。

    她将手中的纸包丢出去,将寺门猛然关闭,将人关在外面。

    “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念安师姐了,佛门清净之地,你若再来骚扰,我们就报官了!”

    静水回到禅房,将刚才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沈盼璋。

    “念安师姐,你不用担心,我之前在外面流浪时,曾在一个杂技班子学过几个月的武,他下次再来,我就把他打出去。”

    静水今年不过十二岁,见她义愤填膺的模样,沈盼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他下次来,你不理他便是,若要论武,你打不过他。”

    “那可不一定,看他弱着呢。”

    沈盼璋忍俊:“他是将军。”

    察觉出沈盼璋对那男子态度似乎没有自己想象那般怨恨,甚至还在帮着说话,静水忍不住问道:“念安师姐,你不恨那人吗?”

    沈盼璋摇头:“我跟他分开,不是因为他对我不好……”

    “那是为何要分开?”静水好奇。

    沈盼璋看向阴雨飘摇的窗外,许久,静水才听到她出声:“我希望他平安顺遂。”

    静水更加不懂,沈盼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让静水赶紧去做晚课。

    殿中香火的烟雾缭绕,安静的大殿中只有木鱼“笃笃”声,一炷香后,木鱼声停。

    雨尚未停,落珠顺着伞骨滑下,落地溅出水花,湿了灰色袍裾。

    寺门缓缓打开,有烛光泄了出来,照亮了檐下。

    目光触及屋檐一角,沈盼璋眸色颤动。

    她从未见过这样狼狈的严巍。

    此刻,他整个人蜷缩在屋檐一角,头埋在膝上,满身尽湿,沾满污泥,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之人。

    似是感受到有人来,严巍缓缓抬头,刚才迷迷糊糊睡着了,他这会儿有些眼花,虽然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他第一瞬就认出了沈盼璋。

    他努力咧了咧嘴,将怀里的纸包递了出去。

    “阿玉,这南明府也有你爱吃的八珍豆糕。”

    严巍就这么一直举着。

    沈盼璋伸出手去,接过,还是温的。

    “嘶,”严巍正要站起身,突然捂着双膝次牙咧嘴,“阿玉,我腿蹲麻了,扶我一把。”

    说着,不等沈盼璋动作,严巍抬手搭在她手臂上,借力站起。

    手臂上传来灼热的触感。

    “嘶。”严巍双手依然握在她手臂上,半弯着腰,还没缓过劲儿来。

    好半天,他缓过劲儿来,站直了身子。

    借着烛光,沈盼璋看清了他的脸庞,墨发尽湿,有几缕发丝贴在脸颊,难怪静水说他文弱,他竟是比一年前她离开时还要憔悴消瘦许多。

    自回来,他为皇帝平叛清乱,为新政开辟血路,如今内外安定,海清河晏,可天下无人赞他,骂名全由他背负。

    被她瞧着,严巍怕她不高兴,主动松开手,神情坦然指了指她手中的芡糕:“应当还热着,我明日再给你送。”

    “严巍,你何时走?”

    “这就走了。”严巍反手摸了摸头,避开她的视线。

    沈盼璋知道他在故意回避她的意思,她将手里的伞递给严巍:“天色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换身衣裳,莫要生病了。”

    话说完,沈盼璋对上严巍笑盈盈的目光,怔了下,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么多,抿住唇,率先转身。

    可还未等她迈进寺门,后背贴上一个温暖踏实的怀抱。

    “就一会儿。”身后传来男人微哑的声音。

    静谧的傍晚,天色昏暗,只有檐下雨声。

    好一会儿,怀里的人离开,缓步迈入佛寺。

    怀抱落空,严巍有一瞬的失落,当他看向手中的伞,又重新燃起希望,他确信,她心里还是有他的,不然也不会出来见他。

    只是他不解,她为何仍执意要出家?

    若真的像是张子昶所言,她真的是看破红尘想要出家修行,他又该如何?

    ……

    逢四的日子,沈盼璋要外出施粥。

    施粥的地方距玉泉寺并不近,寺里会租赁周围农户的牛车,请人一起帮忙去施粥,也算是为周围农户添些收入。

    沈盼璋早早起来,与往日一样,清点好米袋和器具,寺门待开,她正要同今日请来的农户商议施粥之事。

    却没想到其中赶牛车的一人是严巍。

    沈盼璋料到他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却没想到他每日都跟的这么紧,视线从他身上略过,叹了口气,只能由着他。

    米袋装好,还有帮忙的农户和农妇随行。

    牛车缓缓走在并不平整的路上,有些颠簸。

    许是没见过严巍这样的新面孔,旁边的男人主动跟他搭话。

    “这位兄弟,听你口音不是南明人吧?”

    “从望京来的。”

    “望京,可是好地方啊,你怎么来我们这里了?”

    “……随我妻子来的。”

    “哪家的姑娘?”

    “她原先也是望京人,后来我离家,她因故来了这里,我此番是来寻她的。”

    “那你可寻到了?”

    “寻到了。”

    “那你娘子呢?”

    “她不愿跟我走。”

    “那你当年离家是为何?”

    “从军。”

    “这……你娘子可是改嫁了?”

    “没有。”

    “那她为何不愿意跟你回去。”

    “我也不知道。”

    “那你跟你娘子可有孩子?”

    “有,我们有一个儿子。”

    听到这里,另一个赶牛车的农户笑着拍拍严巍的手臂:“你不要恼你娘子不跟你回去,那些年战乱,你又从军,你娘子流落他乡,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可她未改嫁,足以见得她心里还是有你的,如今她不肯跟你回去,定是你还没哄好,兄弟,不必气馁,再坚持坚持,若不定哪天她就想开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严巍虽然话不多,但句句有回应,农户看他踏实,便愿意同他说话。

    “你那孩子今年几岁了?”

    “七岁了。”

    “竟然有七岁了,看你年轻,那你跟你娘子也是少年夫妻了,这少年夫妻啊,最是感情深厚,轻易不会割舍下。”

    “嗯,我很爱她。”

    听着年轻人直白赤裸的言辞,农户大笑,旁边农妇也笑着调侃:“那你娘子定然很美了?”

    “嗯,比九天仙女还要美。”

    “哦?可是比玉泉寺里的念安女菩萨还俊?”有农妇悄悄指了指几步之外的沈盼璋,压低声音。

    严巍顺着农妇的手看去。

    女子安静坐在前面牛车上,一身僧袍也难掩她的好颜色,似是听到这处的谈话,她微微侧了侧身子,将面庞转到另一侧。

    旁边农户:“别乱说话,莫亵渎了寺里的师傅。”

    农妇:“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这念安女菩萨生得实在太美,我从没见过这样比画上的菩萨像还要美的人,活脱脱神仙下凡。”

    听着农妇的话,严巍唇角不自觉带了笑。

    当年在岳麓书院,备受世家子弟关注的,无外乎京中双姝,一个是沈家大小姐——才女沈华琼,另一个是宋家三小姐——宋茉。

    此外,还有一人,虽然名不经传,但也常被京中世家子弟惦记着,那便是有木头美人之名的沈盼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