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品:《谪龙说》 也有跟甘老三相熟的,忙凑过来道:“你这是怎了,别惹事……”
甘老三望着夏楝,情急之下后退两步,竟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少君,我笨嘴拙舌,就先给您磕头了!从您失踪之后,我跟我娘子都不信……家里给您立着长生牌位,天天烧香祭拜,总算盼的您回来了!”
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声音复安静下去。
此时隔着人群,有个女子的声音叫道:“甘老三,你不死回来扯面,浪跑到哪里去了!竟然还敢跟老娘鬼叫!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甘老三从地上跳起,憋着一口气,大叫道:“你个虎娘们儿,你快来看看,是咱们的恩人少君回来了!”
夏楝放眼看去,见人群之外,七八丈远,是一家还开着的铺面,烧的大概是羊肉汤,葱花裹着面香肉香,热气腾腾。
今日因这满城皆知的喜事,有好些铺子都关了店门来凑热闹,美其名曰蹭蹭喜气,像是这样开着的,尤其是吃食铺子,却是少见。
一个腰间围着布裙的矮胖妇人,挽着衣袖,手持擀面杖探头出来,本是满脸恼怒的,突然远远地看见初守肩头的夏楝,整个人便呆在当场。
她愣愣地望着夏楝,手中的擀面杖掉了都不知道。
直到那甘老三又叫了几声,妇人才拔腿向着这边跑来,她哆哆嗦嗦地叫道:“老天爷……今儿总算显灵了!”
妇人不管不顾从人群中生生挤了过来,站在夏楝面前,她挓挲着双手不知所措,手上还沾着面粉,妇人满面惶恐又无限欢喜,双眼带泪地望着夏楝,还未开口,泪已经先滚落下来:“少君啊,少君总算回来了……”
她抬起袖子擦泪,却给甘老三拉了一把:“你不是说要当面给少君磕头的么?还只管发愣!”
初守眼见这一幕情形,虽不知这两人跟夏楝有何过往,但毕竟……这素叶城中还是有没被蒙蔽耍弄的明白人的。
正替夏楝欣慰,忽然察觉夏楝轻轻敲了自己一下,动作虽小,却把他的嘴角牵的上扬。
“不必急,这还没过去呢……”他假装不解其意,颇有点无赖地应付过去,身体却更诚实,原本轻拢她的双腿,此刻却反而抱紧了几分,似乎怕她不管不顾就跳下来。
夏楝的眼神里罕见地多出几分无奈,抬手制止要下跪的妇人,说道:“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阿图是个有眼色的,忙替她扶住了那对夫妇,说道:“少君不让你们跪,且站起来。”
就在甘老三夫妇激动莫名,周围看客一头雾水的时候,鼓乐声越来越近。
不知哪里来一句——“快看新郎官儿啊!”
原来此处百姓们只顾在意夏楝跟初守,甚至忘了去观望那万人瞩目的新郎官。
更没发现,新郎官已经快到近前了。
迎娶的队伍中,在前方那匹最为高大的骏马背上,面如冠玉的少年原本早注意到了前方路边上那不知为何的小小骚乱,可其实他并不关心,因为他不觉着有人会真心在今日此地闹事,不过就算真的闹事,也绝不至于有大碍。
池崇光并不认同底下人那些如临大敌战战兢兢的举止,这些细微小事于他来说,连看一眼的必要都没有。
甚至于今日所谓的大婚……在他眼中,不过也是例行公事、只需按部就班完成就是了,就如同他去学堂,去做一篇人人称颂的华美文章,再平常不过。
素叶城中,若说谁是第一号的美少年,池家少郎池崇光称第二的话,无人敢称第一,但除了面胜潘安,他的才学更是让许多大儒都交口称赞,何况他的出身又极为高贵。
如此无可挑剔的少年,每一次的出行,都会引来不知多少女子的倾倒注目,痴痴尾随。
毫不讳言的话,池崇光几乎是整个素叶城中女子们的春闺梦里人。
今日迎娶,一路上亦听了不知多少尖叫欢呼,乃至于激动恸哭种种,他听的都厌了,脸上温润如玉的笑容却始终保持。
直到经过此处。池崇光忽然觉着耳旁静了那么一瞬。
这空白的瞬间,让他生出一种自己是否是一刻耳聋的错觉。
许是有所感应,原本目不斜视的池崇光,在打马而过的瞬间,目光往旁边街上扫了一眼。
恍惚中似看见了什么,他不以为然地收回视线,面色依旧冷清淡漠。
然后,通身仿佛被天上的雷击中了似的,池崇光蓦地转头。
玄袍,红巾,俊朗刚毅的面孔,高挑笔直的身形,如利刃出鞘的气质,万人群中也能一眼醒目,那是夜行司的百将官。
而在他肩头的那身着道袍的人,袅然轻盈,容颜殊丽,恍若隔世,又似曾相识。
少女目光流转,四目相对,她的眼底清冷过甚,却依旧熟悉无比。
池崇光如遭雷击,终于确信了是记忆中那双眼睛,原本端坐马上的身形忽然细微地晃了晃。
他的眼前一黑,有什么冲上了头,不敢置信,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又是在做什么。
幸而身旁的小厮拽住马缰绳,及时地扶住他的腿:“少郎,是怎么了?”
池崇光双唇一动,却并未发声。
此刻初守生恐夏楝耐不住性子,便抛下众人,大步流星地往夏府那条街走去。
身边阿图跟上身旁,一边说道:“百将,那个穿着一身绿的是新郎官么?怎么长的像是个女娃儿?”
初守没回答,而只是瞥了眼池崇光。
那美少年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惨无血色。
初守早就留意到这传说中的新郎官了。
十八九的年纪,容貌昳丽,气质尊贵,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世家公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众星捧月长大的。
若说哪里不足,就是貌美太过,过犹不及,像是个精工雕琢的玉人,美不胜收,可缺点就是……太易碎了。
这会儿池崇光的目光落在夏楝身上,初百将从这少年的眼中,看出惊愕,以及……震怒?
不知为何,初守心里生出一点小小隐秘的得意。
而在他肩头,夏楝的视线跟池崇光相对,嘴角掠过一丝略带冷峭的笑,然后毫不留恋地转头。
池崇光在认出夏楝后,本能地以为她会动容,甚至会……不顾一切地立刻奔向自己。
虽然他一时愣在原地,忘记了自己该如何行止。
谁知……夏楝并未理会他,甚至是漠然地回了头。
马儿不解其意,按部就班地驮着主人往前溜达,但也感觉到背上的主人坐的不甚太稳,它有点担心地打了个响鼻,似是提醒。
跟在池崇光身旁的小厮是数年来几乎形影不离的书童如晦,拉着缰绳,仰头望着:“少郎,怎么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陡然一惊,却见是个身材伟健格外打眼的男子,单臂抱举着一人在肩头,正洒脱自在地疾步向前走去,难为他,走的虽快却稳当。
如晦只瞧见他肩上那人的模糊侧面——鬓边几缕发丝随风扬起,好清丽的脸容,比高人妙手剪纸出来的还精致百倍,虽无华美衣服珠钗簪环,却难掩国色仙姿。
只是依稀……有些些眼熟。
恍神的功夫,周围百姓人众,有人道:“怎么回事,新郎官为何停了?”
又有的说道:“甘老三,你为何说刚才那位小道是夏府少君?”
唧唧喳喳,仿佛是春蚕啃吃桑叶。
池崇光耳畔的响动如潮涌而至,又迅速抽空。
眼见初守扛着夏楝,身形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一股怒意升腾,眼神也逐渐变了。
“驾!”他挣脱小厮的手,一抖缰绳。
原本已经缓了马蹄的枣红马受了驱驰,赶忙奋起四蹄,往前追了过去。
如晦吓了一跳,几乎被带倒,“少郎……”追了两步,身后有人赶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前方街上。
路两侧已经停满了前来贺喜的达官显贵士绅豪族们的车马,幸而这条街本就比寻常街市还宽阔。
夏府这一场亲事倾尽阖府之力,甚至动了满城之力。
外面的街口有官兵负责巡逻把守,维护治安,夏府这一条街更是早早派了家丁仆妇们,一来负责接引前来登门恭贺的亲眷友朋,一来随时预备处置突发之事。
对他们来说,这些差事其实颇为轻快,毕竟没有人敢在今日给夏府找不痛快,
没想到意外频发。
苏子白回眸的那一瞬,老翁已经快冲到了夏府大门口处,把门口上来往的众人吓了一跳。
霍老爹双目赤红,本就破旧的衣衫被方才一番撕扯,露出精瘦的胸膛。
他被几个护院并赶上来的管事拦住,厉声吼道:“畜生们,有胆子出来跟我一对一的说明白,你们倒好,把脸一抹无事发生,就当我外孙女儿没活过一般!想堵住我的嘴,就先要了我命,你们不给个交代,老子今日便死在这里也罢!”
此刻夏府门口处,迎来送往的人正是夏府长房的两位,长子夏芝次子夏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