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作品:《谪龙说》 当时夏家少君的名声正盛,人人都说夏家长房的夏芳梓天资不凡,有奉印天官之姿,传的神乎其神。
甘老三求救无门,又觉着奉印天官必定是心慈仁善且能够祛邪除灾的,故而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求到夏府门口。
夏府的门第自然容不得他们随意进入,被小厮拦住。甘老三便在门外跪求。
那些小厮们撵了数次,忍无可忍,大概是觉着对夏府名声不好,把他拉到角落痛打了一顿,说道:“你算什么东西,也能劳烦我们大小姐出手?不看看我们大小姐每日迎来送往的都是些什么人,要么豪绅大族要么高官厚禄,这样还忙不完呢。还轮得到你?贱命一条死就死了,滚远点!再敢跑来找晦气,就先送你上路。”
而在巷子外,是盛装打扮出门交游的夏芳梓,她明明往此处看了一眼,但那眼神中也充满了鄙夷跟厌恶,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那时候甘老三才明白,原来人家的这位“天官”,不是来照护他们这种“贱民”的。
就在甘老三血泪横流悲愤莫名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别哭了,我来帮你。”
甘老三本来不抱希望,他认出这个小丫头曾去他们烩面馆吃过面的,只是她表现的似乎很窘迫,要一碗面也要算计很久,给他的钱都是带着温度的,显然是舍不得、在身上带了很久的样子,那会儿甘老三跟娘子看她年纪小又瘦弱,还每次偷偷地多加些肉面。
此时才知道原来她是夏家人。
夏楝叫他回家拿了两样甘娘子贴身之物,以及她一缕发丝,便让他回去等着。
当时甘老三觉着自己可笑,为何竟绝望到相信一小丫头的话。
谁知当天夜里,睡梦中只觉着屋内刮过一阵阴风,隐隐鬼哭狼嚎。
次日早上,甘娘子便醒来,神智如常。
原来这些日子,甘娘子总是梦见一个蓬头垢面的鬼缠着她,让她不能清醒。
但昨天晚上,有个小女郎出现,她手中拿着一根柳条鞭子,轻轻地抽打身上,那鬼竟吃不住,被她打的从甘娘子身上窜出,哀嚎奔逃,却竟是被细细的柳条抽做了飞灰。
“不用怕,它不会再来了。”小女郎临去时候笑着说:“你们的烩面很好吃,多谢啦。”
没有要他们的钱财,甚至未曾叫他们张扬,还记得他们的那一点拿不出手的小恩小惠。
这样的少君……
当满城都流传夏府的小女郎跟人私奔的谣言之时,两夫妻半点不信,几次跟人分辩,当发现同糊涂人说不明白后,他们就在家里给夏楝立了长生牌位,日日上香。
所以今日就算满城轰动都为了那所谓的府里的少君,但对于甘老三两口来说,他们唯一的恩人,只有那位小女郎,他们人微言轻,做不了更多,唯一的能做的便是在沸沸扬扬的“东家有喜今日歇业”之中,仍是把铺子开着,以自己的不去参与那所谓盛事做无声地抗拒。
甘老三无法忘记,当时他在暗巷内被打的起不了身,那小身影出现他面前的样子,就如同今日她坐在武官肩头,略略带着悲悯,自云端俯视终生。
怎么会忘记,那是他绝境里的唯一的救赎。
夏府。
真是罕见的一幕情形。
夏楝并不在意池崇光如何。
只是望着眼前憔悴的老妇人跟伤痕累累的老翁,夏楝原本静若止水的心忽然悸动。
夏楝以为自己不会有更多的感情波动了。
因为她已经不是先前那个天真单纯的小紫儿了。
不是因为小白玉京的遭遇,当然,也跟小白玉京脱不开干系。
夏楝只知道,当她从濒死到再度睁开双眼,在看见廖寻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
《齐物论》里记载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在那一刻,夏楝也是同样的感觉,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失去所有记忆,几乎不知自己是何人。
在醒来之后的数日,身为夏楝的过去近十八年的时光逐渐在脑中一一记起,分外清晰。
过去那些不懂的事,看不透的人,却在脑海中一览无余,无所遁形。
就好像她是个极为清醒的旁观者,从事不关己的目光去看一个陌生人,把她以及她短暂的生平,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脉络清晰,鞭辟入里。
夏楝记得廖寻望着她的时候,眼底闪烁的似曾相识的光芒,可是在夏楝十八年的记忆中,从不曾出现过有关于廖寻的记忆,可为何他的眼神里,却有一种“故友相逢”似的惊喜。
她不确信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是你……么?”这是廖督统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至今仍叫她百思不解的话。
夏楝觉着廖寻应该隐瞒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那个男子,沉默,温和,寡言,疏离,兴许还有些许悲伤的气息,是个极其复杂的人物。
可是他惜字如金的没有说更多的话,而夏楝也没有想要追根问底的爱好。
廖寻带她离开了一片狼藉的小白玉京,她在路上把夏楝短短的十八年梳理清楚,却仍是看不透那位廖督统所思所想,乃至所做。
他相待她的方式,太过奇怪了。
廖寻之于夏楝,如父如兄,如子如弟,何等怪异。
但偏偏他待人的方式态度,却又纯属于自然,并不叫夏楝难受或抵触。
至少,他丝毫恶意都无,这是她所能确定的。
假如那条路能够长一点,或者如初守他们所说,廖寻能够一路护送她回夏府的话,也许,她有机会更深入的了解一番廖寻。
想来他也是同样打算。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被急召回京,只能传了初守来接手。
兴许也是天意。
廖寻离开之前,把一枚极其朴拙的深碧色玉雕龙给了她。
夏楝看得出他似乎不舍,想来这应该是他极心爱之物,才会让他这原本已经清心寡欲的人露出那样的神情。
她也没有要夺人所爱的喜好,当下拒绝,廖督统却说道:“只是物归原主而已。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角有一点怪异的微红。
廖寻走后的那天晚上,夏楝夜间盘膝打坐,手中握着的玉雕龙竟隐隐生辉,下一刻,她便身处一处奇异空间。
空间内灵气充沛,一处灵泉汩汩翻涌,旁边大片的花圃,空气中是药香跟花香混合的气息,叫人心神舒畅。
药圃中有一朵红花格外打眼,夏楝走过去要细看,却意外地发现,花丛中伏着一只三足蟾,只是它显然正在沉眠,那朵红花便顶在它的头上,而在三足蟾旁边,四仰八叉睡着的却是一只通体发白的守宫。
夏楝不知廖寻晓不晓得这一枚玉雕龙里自有天地。
守宫辟邪跟三足蟾相继醒来,见了她甚是激动,他们两个称呼夏楝为“灵主”,夏楝询问是何意,又询问此处天地是何物。
辟邪说:“灵主怎么不记得了?这里是你所造的灵台境,之前灵主说要去做一件要紧的事,就把此境封印在玉雕龙里了。”
“灵台境……我造的?然后呢?”
三足蟾老金道:“从主人封印玉雕龙后不久,我们就感觉到主人的气息逐渐淡了,然后我们就也陷入了沉睡中。”
辟邪说道:“是啊,几乎都不知道睡了多久了。还好灵主回来了!”它靠近夏楝,轻轻地蹭蹭她的手。
两个虽是灵物,但问起在封印之前的事情,他们却都也语焉不详,只记得被夏楝收入灵台境的经过,关于她是如何情形,不能说一无所知,也不过是一知半解。
此时此刻,夏楝对上老妇人悲伤欲碎的双眼,身体的本能,或者血亲的羁绊,让她紧紧地握住了老妇人枯瘦的双手。
掌心中老人干枯粗糙的手、一点点微温,偏偏是那点温度,令夏楝的鼻子有些发酸。
池崇光的一声唤,没叫夏楝动容,却把老妇人吓得一抖。
“阿姥莫怕,我回来了。”
夏楝轻拍了拍李老娘的手臂,阿婆是极良善怯弱的人,已经受够了惊吓。
“池少郎唤我何事?”她头也不回地问。
池崇光好不容易翻身下马,通身的力气消散大半,他明明有很多话想出口,嘴里却仿佛被塞了一枚黄连,苦涩的呛人。
这是夏楝生平第一次如此冷冰冰地称呼池崇光为“池少郎”,语气像是对一个不曾相识的陌生人。
他的气息都开始不稳:“你……”
夏楝看着李阿婆的惶恐,霍老爹身上的伤,没等池崇光想好说什么,她道:“你若无话,且请退下。”
池崇光的双眼大睁:“你……什么!”
夏楝道:“我且有事要办,为何这些人敢当街殴打折辱我的至亲,甚至要对他们下死手,是有谁指使,还是故意放纵。”
池崇光的目光落在两位老人身上,他想说自己不知情,但张口推责向来不是他的做事风格,他也不屑去多费口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