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品:《谪龙说》 腾霄君听见“琅山、天官”,顿时就想到了夏楝。琅山豺妖被诛,他第一时间知晓,其实在目送夏楝往前路而去之时,腾霄君几乎就知道了那豺妖的下场,谁叫琅山正在夏楝必经之路上,偏那厮不太聪明,不赶紧逃走还敢挑衅,不死简直天理不容。
不过,自己似乎还欠着夏楝一个人情,腾霄君稍微犹豫,便闪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其实在白日,夏楝已经得知了夏芳梓去往池家的消息。
甚至从初守口中知道了那几个“叛徒”异乎寻常的行为。
夏楝在意的是,这件事情确实有古怪之处,比如青山大唐几个,提起夏芳梓,只说是误会了她,那是个好人,但问他们为何这么认为,他们却齐齐地语焉不详起来。
那家伙的保命手段……还不少呢。
池崇光的登门,在夏楝意料之外,她不太想跟池少郎再牵扯上任何关系,许是“前身”的残留,面对池崇光,心里总会有种不由自主的难过情绪滋生。
但夏楝还是到了花厅。
池崇光站在窗户旁边,望着花厅外的一片荷塘,深秋了,荷叶枯萎,破了的伞一样垂在水面。
今夜倒是有一轮好月亮,照在水面上明晃晃地,那雪色的光亮,却让池崇光想起了白日看见的、雷云中闪烁的电光。
他在听说夏府的人死了一大半,连带满城那些大有名望的几个豪绅世族中也有二三十人或伤或死,真是不敢置信。
池家更是不消说了,加紧派了可靠的心腹之人,分别向着几个从夏府走出来的相熟人家去打听,细细打听。
但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们一个个都如丧考妣,胆战心惊。
连池朱都罕见地白了脸,想想夏楝的手段,想想自己先前还提出的“平妻”之说,池朱头晕目眩,一股寒意从后背上攀升,他病倒了,病来如山倒。
这种情况下,夏芳梓的来到,让整个池家的氛围更加沉重。仆妇们手忙脚乱地把原先都布置好了的红绸喜缎之类收拾起来,准备好了的席面种种也都统统撤掉,总之一切都要恢复如常。
不过池崇光知道,已经不能真的“如常”了。
身后脚步声响,池崇光回头。
夏楝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看脸的话,确实是他记忆中的楝儿,可是那气质神情……比之窗外的冷月还要清肃,拒人于千里之外。
池崇光嘴唇微动:“楝儿。”
夏楝扬了扬眉,没说什么,自顾自在主人椅上落座:“池少郎夤夜前来,想必是有要事。”
她垂着眸子,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池崇光额头上的伤处理过,很深一道口子,缠着纱布。
他并未有意遮掩,黑色网巾底下的白纱中沁出一抹艳红,竟反而似是美玉带伤,艳绝动人。
池少郎的心很冷,脸却有些发热:“我听闻……”他想说听闻府里的事,却又发现实在不是个好话题,“你大概已经听说了,夏芳梓在我那里。”
夏楝这才抬眸,烛光下,双眼幽幽地盯着他:“所以呢?”
池崇光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沉住气,道:“我来是想向你解释一番,也许夏家长房确实做了很多丧心病狂的事,不过现在他们都……”死的死,伤的伤,“可是楝儿,夏芳梓应该是无辜的。”
夏楝的唇角微微一牵:无辜。她又一次听见了这个词,起初是从青山他们最里听见的。
“是吗?”
“是,”池崇光尽量不去在意她的冷淡,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江夫人的为人,她一心想要长房出个天官,自然是不择手段的,夏芠又是从来强横霸道,芳梓碍于父母兄弟,不敢有忤逆之言……”
“嗤。”夏楝不由笑了。
池崇光戛然而止:“你不信?”
夏楝忍笑道:“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她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人。”
池崇光疑心她是在嘲讽,可既然来了,就该有所预料,于是道:“比如王绵云那件事,她确实是撞破了两人的奸情,可因为怕他们杀人灭口,所以临时编造了一句,并没有想到会引发王绵云的记恨……她不把实情告诉夏芠,也正是怕夏芠冲动之下害了王绵云的性命,还有三年前你那件事……”
夏楝抬手打断他:“让我猜猜,她总不会都推到王绵云身上吧?什么借口呢?是夏芠威逼她?还是她中了什么邪术身不由己?”
池崇光欲言又止:“楝儿……你不要因为她出身长房就也以为她是十恶不赦的,我也是为了你好,不想你们姐妹相残。”
夏楝冷道:“我说过了,我没有什么姐姐,只有一个妹妹,我永远都不会伤害她。至于伤害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池崇光一顿:“楝儿,你对她的偏见太过了。我还是希望你们姐……你们能够当面好好地谈一谈。”
“是吗,我愿意,你问她敢么?”夏楝淡淡地。
池崇光注视着她的双眸,道:“倘若你愿意,我自会劝她。只要你跟她好好地坐下来开诚布公地,你一定会改变心中对她的看法。”他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在坚信什么。
夏楝察觉到池崇光话中似乎颇有深意,为什么他如此自信?为何只要自己跟夏芳梓碰面就会对她改观?
想到之前的青山大唐等人的异常之处,夏楝心中微动,似乎联想到什么:“成啊。”
“你是应允了?”
“有何不可。”
“那你……那你能不能、别像是今日这般?我是说大家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还是不要……再死人了。”
夏楝笑容很淡:“今夜你来,便是为了此事?”
池崇光的目光跟她对上,心中那句话已经到了喉头,可竟然没有胆量说出口。这个在以前他几乎没怎么仔细瞧过的女孩儿,如今却成了他几乎不敢跟她对视的人。并不是因为她的雷霆手段,而是因为他心中有一份对她的亏欠之感。
夏楝端起茶杯。池崇光知道她在送客。
站起身来,往外走的每一步都格外的慢,终于在将出门之时,池崇光回身看向夏楝:“紫妹妹。”
夏楝的手指一抖,杯中的水起了一丝涟漪。
她没抬头,耳畔只听池崇光问道:“如果我并没有改换长房,你这次回来,可还会嫁给我?”
夏楝仔细看着杯中的那丝涟漪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在池崇光自觉等不到答案的时候她说:“池少郎都说是‘如果’了,如——‘果’,而非‘果’,既然非果,又何必说果,何必得果,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庸人自扰罢了。”
“呵……受教了。”池崇光喃喃低语,后退了一步,身形隐于门边的暗影中,然后转身离去。
目送池少郎的身影消失廊上,门口处,初百将皱眉道:“这应该是……拒绝的意思吧?唉,早知道该叫上苏子的,就不用我在这儿乱猜了。”
正自琢磨,只听屋内夏楝道:“这里还有好茶未动,百将何不入内喝上一口。”
初守被喝破行藏,却并不十分意外。
他正要进内,忽然又止步,把身上衣裳整理了一番。
琅山遇袭,他的衣袍至今没换过,白日又跟铁甲傀儡打斗弄的伤口绽裂,血又干了一层。
其实以前在军伍中都习惯了,哪里有什么十分干净整洁的,爬山涉水滚泥地,不过家常便饭,没觉着怎样。
此时突然有些不太习惯,他拎起肩头的衣裳嗅了嗅,除了有点血腥气外,竟还有一丝丝好闻的香气,他大吃一惊,觉着自己是不是嗅觉出了问题。
可转念一想——自己曾用过夏楝给的丹药,这气味多半是那药丸上的味道。
还挺好闻,不知跟她多要几颗,会不会给。
初守大步进内,笑道:“你早知道我在外头?怎么不早点儿叫我进来。”
夏楝道:“我以为百将喜欢在外面。”
初守道:“我只是有礼貌,怕贸然进来打扰了你的客人。”
“那我还要谢谢百将的善解人意了。”
夏楝抬手示意他坐,初守打量是池崇光坐过的那个位子,桌上还搁着一盏茶,他便过去取了茶,回到夏楝身旁那椅子上落座。
“不用谢,有你这杯茶就足够了。”初守把茶举高了些,吃了一口,“很香啊,是什么茶?”
“茉莉而已。”夏楝却把手中的茶杯放下了,道:“你在外头听出什么了?”
“呃……听到有个人不怀好意。”
“你说池少郎么?我怎么没听出来。”
“你傻啊,他摆明了对你贼心不死。”这茉莉的香气似乎如醇酒,让初守变得有点放肆。
夏楝道:“是么?”她微微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道:“在我的记忆里,他向来是个端方君子,年纪小小就不苟言笑。”
“这种人可是最虚伪了,我见的多了。”初守哼了声,道:“还记得客栈里那个书生么?表面道貌岸然,私底下衣冠禽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