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作品:《谪龙说》 鹿蜀停下,特意看向腾霄君,却把心中差点儿说出来的话压下——比如腾霄君这样,久久不能化龙的妖兽,倘若肯对夏楝俯首,成为她的执戟者,将来不仅对他化龙大有助力,沐浴皇朝气运中,他恐怕还会有另一番造化。
但鹿蜀知道有些事十分玄妙,纵然在心底多想一想都不成,何况说出口。
鹿蜀道:“所以我猜,这位百将大人,不会答应当紫君的执戟者。”
腾霄君叹气道:“其实我也看出来了,此人虽瞧着不羁,实则自有傲骨,要他去签订那近乎可耻的魂契,很难想象他会答应。”
鹿蜀也注视着那道身影,道:“是啊,他是个自在如风的人,那些名利之类,未必能够束缚得了他。”
当天,回到夏府之后,安顿了霍霜柳跟霍家二老,黄昏时分,赵城隍前来拜会。
他跟夏楝说起先前阴司之中的鬼潮骚动,说道:“昨日我同太叔司监一起,正是感应到阴魂作乱才急忙返回,将那恶鬼擒拿后关押妥当,本只以为是偶然,可今日他突然如得了法力加持一般,大闹阴司狱,若不是天官叫我及时返回,只怕后果会不可收拾。我越想越觉着这件事很是可疑,这恶鬼出现的时机正好,闹事的时机也正当其时,竟不像是单纯的巧合一般。”
夏楝道:“确实有人从中浑水摸鱼,意图生事。”
赵城隍道:“不知是何种势力,如此胆大妄为?”
夏楝并未回答,却问道:“今日身亡百姓之中,有一位县衙捕头?”
“是,那人姓张,为救一名婴孩,被恶鬼所害。此人倒是有几分凛然正气。”
夏楝道:“如城隍手下之中正缺阴差,不如将张捕头收为所用。城隍可再细看城中亡故之人,但凡有贤名者、德高者,皆可任用之。尤其是……素叶城临近北关,有一些战场上身亡的勇猛之士,不可使其魂魄流离失所,或日渐消散于天地间。赵城隍可再知会周遭南府,西北府……甚至整个寒川州的各府县城隍,将这些亡魂好生筛选收编,组成阴兵,一则亡魂有所归处,二则也不至于在遇到今日这种突发之事的时候,张皇失措了。”
她并没说的是,如此行为,也是一宗极大功德,若赵城隍认真去做,必定大利。
赵城隍被她提醒,醍醐灌顶,忙道:“诺,即刻便去操办。”
夏楝的提议若是放在以前,赵城隍怕是有点儿不敢想,他虽是素叶城的城隍,但城中并无天官,而他也不太敢跟州府的城隍打交道,人家也未必会把他放在眼里。
可如今已然不同了,素叶城有了自己的天官,而且比任何地方天官还要法力高深,赵城隍的腰杆子也不知不觉硬气了起来。
夏楝又说道:“我明日便要启程,城中一切事关阴司之事,还请城隍务必上心,赏善罚恶,不可怠慢。”
赵城隍问道:“天官为何不多留些日子,可有什么要事?”
“不必担心,此番我去,也是为了素叶城的长治久安着想。”
只有除掉心腹大患,方能保寒川州靖平。
赵城隍不便再多打听,又说了几句,才告辞离去。
夕阳从敞开的房门口透进来,恍若洒金。夏楝隐约听见脚步声靠近,该是初守。
只是那人还没有到门口,忽地闻到一股香气,似曾相识。
夏楝抬头,正好看到初百将在门边现身,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粗瓷海碗,笑道:“天官大人,今日刚刚上任,就这样废寝忘食的,可不行啊。”
夏楝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海碗上,心中升起一点奇异的感觉:“这是……”
“你猜,要是猜不对,可别想吃一口。”
夏楝情不自禁地笑道:“这难道是甘家的烩面?”
初守笑说:“这下我可相信了那甘老三说的话,他说你小时候经常偷偷地跑去吃他家的面,起初我还以为他胡吹大气呢。”
他把那大海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夏楝身前的桌上。
夏楝垂首看去,却见面前放着一碗扑鼻鲜香的烩面,面条抻的恰到好处,劲道油亮,上面点缀着油炸豆腐,青菜,虾米,并两朵肥嘟嘟的菌菇。
夏楝看着这碗面,记忆闪回,仿佛看到了昔日那个小小的女孩儿,实在是饿的受不了,偷偷地跑出门去找吃的。
对当时的那孩子而言,这烩面显然是世上最最美味的东西。是她能够安心下肚的东西。
初守见她不动,催道:“还热热的呢,你尝尝看是不是以前那个味儿,那甘老三让我替他问呢。生怕他做的不好吃了。”
夏楝拿起搁在碗上的筷子,心底突然又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
正是甘老三夫妻两个,手中捧着一碗面,他们每日风雨不绝地站在小店门口,时而向着夏府张望,时而向着长街上,仿佛在等待盼望着她的出现。
直到一个看似小乞儿模样的孩童经过,甘娘子心生怜惜,忙叫住他,把那碗烩面放在了他的面前,那乞儿的眼睛亮亮的,急忙埋头吃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第三个,第四个……小小的善意,不停地流动着。
夏楝吃了一口,便露出了笑容。
初守半坐在她的桌子一角,倾身仔细打量。
百将不知道夏楝在这一碗很普通的烩面里看到了怎样的人间烟火气,只是看着她的笑容,就知道她对这烩面很满意。
“呵,算他没骗我,不过这烩面确实好吃,下次我们……”他的嘴快,本来要说下次再一起去,忽然又打住了。
夏楝听了出来,道:“是要回去了吗?”
初守抬眸:“你知道了?”
夏楝道:“为了我,已经耽搁了百将太长时间,确实是该回去了。”
初守张了张嘴,本来他有点儿不知怎么跟她说,没想到夏楝自己知道了,听她这么淡淡地说起此事,他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很不“爽”。
“就这么急着赶我走?”他哼了声。
夏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会百将突如其来的小小别扭,低头吃自己的面条。
太久没有尝过这样合口的食物了,或者说这不仅仅是食物,还有记忆。
以及甘老三夫妇几年不绝的牵挂跟心意,是以格外美味。
初守瞅她一眼,起初还担心,怕她觉着不好吃,现在看她吃的津津有味,他却又有点闹心。
细品心底那点小小波澜,倒是让初百将真的想到一件事。
先前他们几个人从县衙回来后,甘老三跟他娘子正在门口张望,认得是护送夏楝的这些人,当下忙热情招呼。
初守众人早上并未用饭,此刻也着实饿了,闻到那羊肉汤的香气,五脏庙闹腾,又见他们夫妻两如此热络,便纷纷入内。
起初还说着些事关今日的闲话,等烩面上桌,没有人再有空张嘴干别的,都只埋头苦吃,屋内只有吸溜面条畅快喝汤的声响,几乎每个人都多叫了一两碗,阿图最过分,一连吃了八碗,吓得甘娘子时不时地过来打量他的肚子,生恐涨破了。
其实这一碗烩面也不是甘老三让初百将捎带的,只是他听着两夫妻又讲起小时候夏楝的事情,心有所动。
从看见夏楝回归,这故事甘老三几乎逢人就说,昨儿就说了无数遍,今儿有些闻名的素叶百姓也特意赶来打听。如今见了这些军爷,自然也不吝再说一嘴。
他夫妻两倒是没提自己当初如何暗中照顾夏楝,只说道:“当初不过是来吃了几碗面,却竟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救了我们夫妻的性命,此后一直惦记盼着少君再来,却总不能够如愿……”想到那些日子夏楝失踪,下落不明且遭人诋毁,一时又难忍悲楚,落下泪来。
初守见他们夫妻都是性情中人,当下道:“这有何难,她今日于县衙中降妖除魔的耗损了精神,正自恢复,不然也是要来吃的,你们若有心,就做一碗,我带回去给她就是了。”
他随口一说,并不算为难他们。
不料两人确实也有此意,甘娘子说道:“军爷您看看这事儿闹的,我原先就跟当家的说,做好了一碗,让他送到夏府里去,他偏说少君未必还看得上,巴巴地送了去,少君吃还是不吃?白给她为难。”
甘老三憨憨地笑。初守众人也笑道:“你们别多心了,少君还是那个少君,不管是昨日的小少君,还是今日的天官,你们若想见她,只管去找,我担保她绝不会为难,只会欢喜。”
“是是,”两夫妻笑中带泪的答应着:“到如今总算真相大白,少君也是熬出了头,我们素叶城,果真是有福的!”
其实初守他们又何尝不是一样,最初接到夏楝,一路相处,只觉着那小女郎不苟言笑,小小年纪竟有些叫人难以招架的沉稳冷漠气度。
可是越到后来越是发现,这并不是沉稳冷漠,只是她情不外露,实则是外冷内热而已。
夫妻两个慌忙又去扯面,小店里头热火朝天,苏子白突然拉了拉初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