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作品:《谪龙说》 她捂着心口处,显得很是痛苦,泪如雨下地继续说道:“可谁知后来……她、她认识了这狼牙的主人,竟然私下跟那人有了……肌肤之亲,也是我教导无方,是我的错。老爷知道后大怒,一则怪她不自爱,坏了家族清誉,二则,那人只不过是个低贱的家奴之子,而且又在战场上伤残了身子,实在不是良配,传出去只怕人人笑话……老爷痛骂了她一阵,关起门来不叫平儿出门,本是想让她改过,家里自然会再给她想法儿,谁知……平儿性子刚烈,竟寻了短见。”
赵夫人掏出帕子擦泪,道:“我跟老爷都是懊悔痛苦,却又无济于事。天官大人,真相便是如此了。”
珍娘听的心旌神摇,赵夫人所讲述的语气极尽真诚,仿佛确实是位尽心尽责痛心疾首的好继母,几乎让她感同深受。
夏楝的脸色却依旧平静的近乎淡漠:“既然如此,那狼牙的主人又如何了?”
赵夫人叹了口气,说道:“那个小子,老爷本来想不放过他,他自己大概也知道闯下了滔天之祸,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无从找寻。”
迎面一阵冷风吹来,庭院里的花草树木簌簌发抖,似提前入冬。
夏楝抬眸,看着自远处那极快逼近的阴寒之气,说道:“夫人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回来府中?”
赵夫人惊诧,不敢置信地:“什么?回来?这……”
孔佸却道:“那贱奴若敢露面,我必杀之!”
夏楝笑道:“夫人的意思,倒像是那人回不来了。”她转身看向赵夫人道:“孔家主说孔平德行不佳,赵夫人却多有赞扬,你们所说,哪个才是真的?亦或者,都不是真相?”
孔佸知道夏楝来意不善,何况已经得罪了她,此刻竖着眼睛,索性冷冷不语。
赵夫人忙道:“天官这话从何说起,老爷只是赌气,爱之深恨之切,所以才越发恨平儿的不争气……提起来难免带了怨,我说的自然是真的。还有什么真相?”
夏楝道:“若无其他真相,令嫒又岂会得这般怪病?”
孔佸张了张嘴,忍怒。赵夫人颤声道:“天官所言,难道翘儿的病,真是平儿在天之灵不安生,故意报复她妹妹呢?可这没有道理……此事又跟翘儿并不相干。”
孔佸按捺不住,骂道:“我早知道那逆女就算死了也不安分!倘若真是她所为,我定要请几个高明的和尚道士修行之人,叫她魂飞魄散。”
夏楝笑了起来:“是吗?孔家主当真想如此?”
孔佸道:“生前忤逆不孝,死后搅扰家族,戕害手足,这般逆女,如此下场都是轻的!”
赵夫人试图拦阻他:“老爷……”她有些焦急,拦着孔佸对夏楝道:“天官大人慈悲,既然知道症结,那恳求您救一救翘儿,她着实是无辜的,就算平儿有怨气,让她来找我就是了……”
孔佸道:“孔平若有那本事,只管叫她来找我!我倒要看看,她想怎样!”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己所不欲,何施于人?”夏楝叹气道:“看样子是冥顽不灵了。”
赵夫人只顾苦苦哀求道:“天官大人,还请救一救翘儿,可怜天下父母心……”
“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夏楝的脸色越发冷漠,声音极低,“孔平虽看似有父无母,实则有母无父,她却也还是有生母的。你疼惜孔翘,自也有人疼惜孔平。”
赵夫人愣住,神色变幻,忽觉着周身寒浸浸的,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竟然阴了天,庭院内晦暗一片,阴森之极。
孔佸道:“什么有母无父,她就跟她那个生母一般丧德败行,我宁肯没生过这个女儿!简直平生之耻!”
此刻,屋内有人慢慢走了出来,赵夫人回头一看,赶忙迎着:“翘儿,你怎么出来了,起风了……且进去!”
孔翘是一个人走出来的,身上披着那件宽大的花缎对襟衫子,丫鬟跟在身后,却不敢靠前。
赵夫人正欲呵斥她们过来伺候,孔翘却盯着她,挑唇笑了。
“翘儿……你……”赵夫人被这个笑弄得毛骨悚然。
孔翘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门框,不理赵夫人,只迈步出了门槛。
就在这瞬间,小院内寒风四起,狂风扑面,把孔翘身上披着的那件衫子吹的向后撩出去,露出了底下掩饰不住的大大的肚皮。
孔佸一眼看见,赶忙遮眼,又反应过来,痛骂道:“混账东西,还不滚进去!出来丢人现眼么?”又喝道,“快把院门关上!”
赵夫人心惊胆战,试图拦住孔翘,孔翘却直勾勾地看着孔佸,嘴角还是那种诡异的笑容:“丢人现眼么?是啊……先前父亲就是这么骂我的,骂啊,你继续骂,我听着呢!”
赵夫人盯着她,突然惊叫了声:“不,不是!你不是……不是翘儿?!”
孔佸一愣,还未开口,只听“啪”地一声响,是院子里花架被寒风吹倒,跌落在地。
狂风四起,门廊下孔翘身上的大袖衫终于被吹落在地,衣衫随风变幻飘摇,仿佛一道无骨无形的鬼魂。
孔翘满头长发也被吹散,在风中狂舞,她忽然仰头大笑,声音凄厉。
可怖的惨笑声中,高高的院墙外有一道白色影子骤然跃入,双足落地的瞬间,阴寒的气息迅速在院中蔓延,原本尚且生长茂盛的花草逐渐枯萎,细看,上面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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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你了]
第47章
孔家主看见女儿走出来, 唯恐丑事为外人知道,急忙喝令仆妇们关上院门。
没留神一道白影裹挟着不尽阴寒气息,从院墙外跃将进来, 来的正是叶府挖掘出来的那白毛尸僵,他立在原地, 两只赤红的眼睛盯着前方廊下的众人,垂落的双臂, 完好的那只手上五指如钩一般。
赵夫人原本满面骇然地望着孔翘, 无意中瞥了眼院中,更是惊声尖叫, 踉跄着几乎跌倒。
孔佸扭头跟着看见, 也噔噔地退后数步,手扶着墙壁站稳:“什么、什么东西!”
屋内两个丫鬟跟婆子, 也吓得跟鹰惊了的燕雀一般,张皇失措不知往哪里去躲。
珍娘虽也吃惊,但夏楝就在身旁,她便不慌。
夏楝道:“还记得方才我说过的么, 那狼牙的主人,会回来找你们。”
赵夫人捂着嘴, 几乎不敢看,闻言瞳孔震动,大胆往那边看了眼,低语道:“那是崔、崔三郎?”
孔佸一惊:“什么?此、此怪物是那贱奴?”
他自然看得出来者怪异,而且恐怕来意不善, 一时竟不知道是关院门遮住家丑的好,还是叫人开院门喊家奴来防御。
白毛尸僵的目光转来转去,最终落在了孔翘身上, 蓦地,仰头长啸了一声。
正在此时,又有一道身影从墙上掠了进来,一身风清月白,动作却极敏捷利落,人还没落地,目光已经把院内的情形看了个大概,当望见夏楝确实站在廊下,面上才露出一丝笑意。
太叔泗飘然落地,身形轻松地几个起落,直接到了夏楝身旁:“夏天官,一声不响地丢下我们走了,这可不太地道。”
夏楝道:“知道以两位之能,区区尸僵自是不在话下。”
太叔泗道:“你是太高看了我们了,不是哪个监天司出来的都能临阵不慌。瞧……还不是给逃了出来?”他指了指那白毛尸僵。
尸僵看见太叔泗现身,仿佛畏惧,竟然不敢靠前。
夏楝道:“只怕是太叔大人想看看他究竟要去何处,故而放水罢了。”
太叔泗确实是这个打算,正因为他看出了这尸僵并没有伤人之意,所以一直都不近不远地跟着,便是想看他到底去往何方,是否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见夏楝瞧破自己心思,太叔泗哈地笑道:“原来我同夏天官还是心有灵犀。”
夏楝微怔,这话似曾相识,心底蓦地浮出那张总是笑的烂漫至心底的脸,若有所思。
此时孔佸已经把太叔泗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看了两遍,问道:“这位上师是?”
他刚才听见了太叔泗跟夏楝的对话,只听到“监天司”三字,又闻夏楝称呼为“太叔大人”,便知道太叔泗出身不凡,态度不由地恭敬起来。
太叔泗回头看了他一眼,却笑的轻描淡写,道:“将死之人,没有知道的必要。”
孔佸大震,本以为只有夏楝是个异类,开口就要堵死人,又见这才到来的青年仙风道骨,且是监天司出身,一定是个好的。
没想到却同夏楝是“一路货色”,都是个嘴上淬毒的人,甚至比夏楝还要青出于蓝毒上三分。
他简直不知该以如何面目面对。赵夫人却忙道:“夏天官,这位大人,还望慈悲,快救救我们翘儿……她她不对劲儿!”
太叔泗又看向她,顺便多看了旁边的“孔翘”一眼,摇摇头道:“冤孽。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