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作品:《谪龙说》 太叔泗来到偏殿,还没进门,就闻到饭菜香气,甚是浓郁,忙入内,却见只有夜红袖四仰八叉瘫坐在椅子上,伸手抚着肚子,似乎吃的甚是满意。
太叔泗跺脚说道:“平日里少你吃喝了么?就跑到宫内做这个饕餮的样子。”
夜红袖拿着一根鸡骨头剔牙,说道:“这可是白送的御膳,外头哪里有?”又指了指桌上狼藉的杯盘,道:“那几样我们没大动,特意给你留着,若饿了可以吃两口。”
太叔泗望着那些惨不忍睹的剩菜,怀疑是他们不喜欢吃的,竟美其名曰“留着”。
他忍着气恼,环顾周遭,却不见夏楝跟初守,便问道:“人呢?”心头一凉,总不会跑了吧。
夜红袖笑着,用手中的鸡骨头指了指头顶。太叔泗仰头,只望见偏殿雕梁画柱的顶儿,正疑惑,夜红袖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有的就能双宿双//飞,蜜里调油的,有人却是孤家寡人,只能白吃干醋。”
太叔泗猛然一惊:“他们在屋脊上?”
夜红袖笑道:“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那小子竟然有这种细致心思……要不是怕打搅他们,我也上去了。”
太叔泗听见自己磨牙的响动,想去看看,又觉着自己这会儿孤零零凑上去,有点儿不是滋味。
夜红袖仿佛看穿他心中酸涩:“不然,我陪你上去,好歹装装门面。”
太叔泗看着她油光水滑的嘴,脸颊上还沾着一根不知是什么的菜叶,他眉头紧锁,说道:“罢了,我怕我受用不起。”
夜红袖不以为然,把鸡骨头一扔,又抓了一根没啃完的火腿炖的烧肘:“这个烂糊的很,且入味,你不吃我可吃了啊。”
“你赶紧吃,索性把盘子桌子都吃了了事。”太叔泗气愤愤地,望着旁边还有一壶酒,无处泄愤,当即抓起来喝了两口,却又被呛的连声咳嗽。
夜红袖探身,筷子夹了一片火腿塞到他嘴里,道:“压一压。”
太叔泗身不由己地衔住,味道果然鲜美,索性吃了。夜红袖笑道:“口嫌心直,就是你了……你当初但凡下手果断些,也不至于如今在这里喝闷酒了。”
太叔泗有口难言,只好假装吃菜,不料夜红袖道:“那个胡妃到底是什么来头,可清楚了?”
“应是妖族的人。她的那颗灵丹上气息非同寻常。”
“按理说,她不该出现在此处吧?为何竟安然无恙,还能搅风搅雨?”
“这自然是有人先种下了因果,所以妖族才能正大光明前来索债。”
“是皇帝?”夜红袖眨了眨眼,“那老东西一看就是情债缠身的样子。”
太叔泗因喝了两口酒,脸颊微红,闻言道:“不可如此无礼。”
夜红袖道:“你心里想的比我说的更无礼,何必装呢……”抬眸看了眼头顶,放低声音道:“初小子,有问题?先前那声虎啸……”
太叔泗脸色微沉,又倒了一杯酒。夜红袖端详他的神色,道:“罢了,横竖不关我的事,那小子傻人有傻福,不管如何……还有个夏天官给他兜底,索性不去操这心了吧。”
皇帝寝殿外间,几个暗卫面面相觑,脸上都有无奈之色。
有人抬眸向上扫去,眼底似笑非笑。
今夜真是……奇事迭出。
明明知道有人胆大包天地在皇帝寝殿屋脊之上,他们却不敢去拦阻,甚至不便打扰。
此时此刻,初守同夏楝肩碰着肩,坐在屋脊最高处。
初守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如愿以偿,把头歪向夏楝,道:“先前我爬到这里,就觉着这皇都的夜景着实好看,想着有朝一日跟你共看,没想到这么快……老天也是待我不薄。”
夏楝抱着膝,目光望远,依稀瞧见那一道青气,在皇宫之外、那达官贵戚们聚居的东华坊间出没。
初守见她不应,仿佛是看的入迷的样子,屋顶上风大,夜风吹着她鬓边散发,几乎撩向他面上,她身上的香气也阵阵袭来,竟似处处都在吸引。
眼珠转动,初守大着胆子,把手从后面一点点蹭过去,张开手臂,像是要抱住她的样子,又不敢立刻就抱,就在那里试探。
忽然夏楝道:“有点儿冷。”
初守一惊,又一喜,道:“冷么?我……我抱着你就不冷了。”像是找到了一个正当理由,他本就张开的手臂即刻合拢,把夏楝往怀中搂过来。
夏楝顺势靠在他的肩头,初守身上很热,靠着,如同近了一个暖炉般,十分熨帖。
但同时,夏楝也嗅到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气息,似雪原山野之凛冽,如猛兽藏匿之凶悍……之前她还无法十分察觉,应该是有人用了秘术,将他那妖灵血脉压住了。
但先前初守置身于黑雾裹挟中,被万千同族生灵声声泣血召唤,让他体内封印裂碎,血脉几乎觉醒,只怕今夜后……一切,将不是秘密。
这世间只要是有些修为的,仔细探查,就能察觉他身上异样。
对于初守而言,这大概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一切尚未定数。
比如前方那道仓皇找寻的青气,此刻已经陡然止住了。
她……应该是终于找到了要找之人。
胡妃离开了皇宫。
她在宫中,自然也晓得朝上的事,对于镇国将军初万雄,并不陌生。
有一次胡妃曾经远远地看过那人,只觉着他身上的煞气之盛,神鬼退避,就连她站的远远地,都不敢良久直视。
胡妃只为皇帝而来,并不想另生事端,因此对于初万雄这种棘手的意外存在,自然要躲得远远的。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亲自找上镇国将军府。
东华坊很大,居住的多是皇都豪门士绅,三四品以上的官员,气息自然非比寻常。
胡妃没来过镇国将军府,但不难找寻,因为初万雄的那股煞气,是万中无一。
她几个起落,身法极快,很快也找到了将军府门前。
可偏偏如此,胡妃竟然生出了几分敬畏之意,真相仿佛就在眼前,她却不敢贸然伸手去揭穿了。
在寝殿中,当初守出现、融入黑雾那一刻,原本肆虐鼓噪的万千怨灵,像是嗅到了什么,忽然纷纷地安静,原本的怨杀之气陡然收住。
胡妃也听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她只是不信,还以为是夏楝或者太叔泗搞的鬼。
直到那一声似曾相识的虎啸声,震颤响起。
尘埃落定,胡妃嗅到了那突然现身的青年身上散发出的熟悉的山君血脉气息,她以为自己弄错了,呆呆走近,那气息做是无法作假的。
等了许久找了许久,一无所获,本以为山君已经绝迹了,突然间柳暗花明尚有一线生机。
悲欣交集,让胡妃又哭又笑。
但也就在那一刻她意识到,眼前的青年,必定是山君子嗣。
那么山君……何在。
皇帝说初万雄爱子如命,廖寻则说镇国将军一则惧内一则爱子……那,夫复何言。
而夏楝那句——“你何不找他们夫妇当面提出”。则几乎是明牌了。
胡妃当即快刀斩乱麻,若山君已泯,她自然不会放过大启皇帝,但如今山君显踪,她的心早不在皇帝身上了。
只是在极快之间,她心思转动,还是想试一试……看能不能趁机先把初守的去留定下。
因为不管找不找得到山君,若是初守可以跟她走,有山君血脉传承,那妖界自然就得了新的王,妖界必定。
可惜夏楝一句话堵住了皇帝的退路,胡妃见无法达成所愿,只得先行抽身。
她站在镇国将军府门口,来回地徘徊,几次上了台阶,又匆匆退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胡妃终于鼓足勇气想要上前之时,门开了。
门房探头看了眼,又退后,有一道魁伟身影缓步走出。
胡妃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是初万雄。
她此刻在大启,并非真身降临,而只是一抹妖灵,而她这种妖灵,最怕的就是初万雄这种气血跟煞气并足的武者,何况他已经不是寻常武者,身上的血煞,几乎要凝成了实质的武魂。
只要初万雄愿意,他能够轻易灭杀胡妃的妖灵。
胡妃不晓得初万雄想如何,心中忌惮。
那高大的男人出了门,灯笼的光芒下,照出一张肃然凝重的脸,就在胡妃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初万雄笑了:“我还以为夫人骗我,原来果然是有亲戚上门……”
胡妃愣住。
初万雄下了台阶,笑的憨厚:“你就是夫人的妹子?快进去吧,她等着你呢。”
胡妃心中的戒备跟对初万雄的恐惧,在这一声“妹子”中,烟消云散,眼中甚至有泪瞬间奔涌:“姐姐……姐姐在等我?”
初万雄笑容可掬,哪里有半分煞神的样子,如同一个和蔼的兄长:“骗你作甚,夜里冷,你穿的又这样单薄,可别冻坏了,回头夫人又要骂我怠慢,快快入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