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品:《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喷出的那口热气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美国风给赶跑了。
还没杀够,折根树枝还挺趁手,朝空气里作鱼龙舞,眼神一厉,古代剑圣一般狠狠往前一捅,捅在一棵行道树的虫洞里,咕唧一声,浓白的树胶流了出来,七进七出,项廷把树枝摁在里面摁实了不出来了,树胶粘哒哒的淌了他一手掌。
碾了碾脚底的雪,心里那股要命的燥意不但没消,反而更甚。
走出去没几步,远处联合国花花绿绿的旗子在风里抖,心想那帮洋鬼子要是现在开大会,民主表决要不要把地球给平了,他肯定第一个举手赞同跟蓝珀一起回归人人平等的原子态。
项廷在风里雪里走了一中午,几条街都走遍了,比手画脚问了十来个路人,找唐人街。
拐过勿街的街角,项廷一下子愣住了。
肮脏不堪的街道,红字烫金的牌楼,中餐馆每十步之内比有一家,两边的店铺恨不得把货架支到马路中间来,水果摊挤着烧腊店,烧腊店挨着杂货铺,杂货铺边上又是一家卖金银纸扎的。每家店都挂着塑料灯笼,大白天也亮着。讲广东话的、讲福建话的、讲上海话的、讲温州话的,哪儿哪儿都是中国人的嗓门。
往里走,脚底下踩的全是黑乎乎的污水,不知道是化了的雪还是泔水。劳工在台阶上虾着身子甩扑克,吸烈烟,赤着膀子人均青龙白虎,小孩子在坑坑洼洼的麻袋上撒尿,和袋里不知何物发生化学反应,孩子他妈在十几米外的裁缝铺里踩缝纫机。
书报亭前围了一堆人,都是等着买□□彩票的。报刊架上,港台杂志摆了一溜,封面上的女人穿得比不穿还少。
项廷一时间竟有了回到了远在千里之外家乡的错觉。撞上一个拎着活鸡的老太太,鸡毛扫了他一脸。
然而,当他推开一家家餐馆的门,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有打工的位置吗?”常常是把看门的侍应生吓了一跳。还没等到他自我介绍到一半,那些老板抬眼打量他时的心理,恐怕就和打量敲门讨钱的叫花子也差不多。
有一家店倒是点头哈腰,服务生戴着雪白耀眼的手套,躬身指着红木雕花座位,一副给项廷匆忙带位的样子。项廷回头一看,原来这是因为他后面跟了一个洋大人,自己借了他的光,狐假虎威了。项廷解释说自己不是吃饭,是来找工。老板刚才堆起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不屑,真比好莱坞的任何一个角都会演。老板挥一下大手,用胸腔重重地甩出一个声音:“没有工!没有工!”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上贴着的财神爷冲项廷咧嘴笑。
被扫地出门之后,项廷踩了很深的雪走到广场去,那儿有几张椅子。他把椅子上的雪拂掉就坐了,随便咽了几口路上带来的没有吃完的饼干。这里的中国人似乎都呆板,美国社会的感情淡薄症和极度自我中心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项廷把手套脱下来夹在胳膊下,把手塞到羽绒衣里去。
突然碰到了口袋里的一个小东西,一种特异的凉意传到心里。
那是蓝珀昨天随名片附赠的一颗水果硬糖,蓝莓味。
可能是洋味十足的缘故,掖在衣服里都足足香了他一个晚上。项廷用食指反复摸着那颗糖的外包装,平滑、光润、冰冷,圆圆的一颗,居然跟某个人一样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洋精致,令人无比生厌,尤其是那件地厘蛇果一样的红衣。
项廷脑子里忽然跑起了马,他想起来几条街之外就是在那奔涌的东河,而这粒糖,会不会就是堵住东河大堤最底下的海眼。只要他现在手指头这么轻轻一抠,把这塞子拔了,那黑水就会咆哮着倒灌进这该死的唐人街。连同这满街的势利眼,全得泡在水里做鱼食。
把那颗糖在指间来回转,忽然觉得又就像是狙击步枪瞄准镜里那个红点。整个世界都缩影在这个点上,而扳机就在他脑子里。只要他意念一动,砰的一声,精准爆破。不仅是蓝珀完蛋了,全人类也真的没什么希望,干脆地球爆炸了算了。不用审判,不留全尸,直接清场,让这操蛋的一天彻底结束!
揉搓折磨着这颗蓝莓糖,项廷在锲而不舍地碰了一整天的灰的情况下,精神上却实现满足。
晚上七点钟,他推开了“煲煲好”的红门。
戴黑领结的广东领班听说他应聘,把他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阵。看到这是个器宇轩昂的小伙,品貌十分不凡,但似乎走到哪儿都该很有点众星捧月的意思。这样的人不是池中物,活干不干得麻利另说,主要呆不久,他们想要稳定的长工。且看举止,他刚来美国,不好调教,尤其是从北京来的爷。领班于是拒绝了,让项廷请便。
项廷仍道了声谢,准备出门时,一阵尖锐的高跟鞋声,老板娘从后院出来了,而且带着三五个身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往外热情地招呼。有个姑娘忍不住偷偷看项廷,一个看了便全都看过来,一排向日葵似得跟着小太阳转。
“妖妖娆娆的给谁看呢?笑得这么开心,这么爱笑一会留着出去卖啊!”老板娘回头严声说道,吊梢一双凤眼指挥着领班,大嗓门跟炸雷似的,“这俩破瓶子还留着干嘛?缺个口儿还放这里吓人,扔了扔了,留着它们多晦气!”
柜台上有一对瓷花瓶,那是领班马路上捡来的。看着花样富贵,龙形栩栩,就洗干净了摆出来充门面。
领班刚要取走,却听项廷说:“等一下。”
老板娘着急接客,左右逢源地应酬,没空管,女孩子们则是个个伸着秀颈瞅他。
项廷走过去拿起花瓶仔细端详,敲敲,一会儿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好像是遇见了一位际遇相似的沦落人:“上好的瓷土和青花料,这花瓶是明代藩王墓葬出土的,崇祯八年烧制,这么丢了也太可惜了!”
“臭小子,你挡着我做生意嘀嘀咕咕什么呢?”老板娘一身虎劲儿转过来,“再给我说一遍,大点声,让在座的都听听,也让我这没见识的长长眼。”
项廷解释:“我爸是个老瓷器迷,我这都是童子功。听他讲,那会儿军队一开进城,各部队抢着占房子,好院子都成了香饽饽,听说为这事没少红过脸。后来为了安顿机关干部,组织上统一接收并调配了一批敌产。房管部门把这些老物件都造册登记,作为公家配给的家具留给我们使用。那会大家都忙着搞建设,没人稀罕这些封建残余。我爸觉悟高,也是真识货,生怕这些宝贝磕了碰了,那真是当眼珠子一样护着。在那宅子里住了十几年,他对那对摆在条案上的明代青花瓶那是朝夕相对、日夜钻研。我从小就在那对瓶子边上长大的,那对跟这只一个窑口、一个年份、一个画工,我不会看错的。”
老板娘一脸狐疑,但是扬扬手让领班把花瓶小心地捧下来,端走。自己两手往腰间一叉,道:“听你这一套一套的,祖上是不是坐过将军府啊?年纪轻轻口气不小,穿着长衫瞎体面!说说,书读到哪儿了?今年开学该上几年级?”
项廷实话实说:“书没怎么读,几年下来都去当兵了。”
“哎呀妈呀,快别在那扯犊子了!就你这奶里奶气的,没出月子的小狗崽子似的,你这兵是在八一电影制片厂当的吧?”老板娘爽利地大笑几声,笑够了拿手背抹抹眼角,换了个腔调,“让你领着仪仗队往天安门前头一走,腰板一挺、军刀一按,那才真显咱解放军的气派呢!外国元首一看你,直接想象咱们解放军改行搞模特队了呢!还当兵呢,当个衣服架子差不多!哎!你们几个,先别起哄了,我这话儿有理吧?”
项廷哪里受过这等奚落羞辱,你可以说他傻逼,但你不能说他不爷们,传出去简直要为天下笑了。他生长的那个四九城里连条狗都带着行政级别,大院里出来的车挂着特殊的牌照,纪律部队见了脱帽敬礼,哪怕飞出来只苍蝇,都得说是双眼皮儿的。
有的哥几个天天仇视这个敌对那个,大乱斗时期二话不说推开门就是一喷子。他们的意志就是规矩,他们的喜怒就是天气。有人敢说半个不字,都不用谁动手,那人的档案袋里自然就会多出点什么,这辈子就算彻底交代了,马上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社会面。
项廷一触即发。可是一闭眼就想到姐姐的脸。不由得重大反思,为什么人在屋檐下还这么容易动气呢?主要是这个国出得太容易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就这么来了,谈何珍惜。要是跟姐姐一样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豁出了半条命成了一部伤心史,恐怕就不会这样轻率了。
他到这里才第二天,又要打了架进局子,再要那个姐夫的奸夫带着肤浅的友好和深刻的鄙夷来赎他吗?就这么败家精,心甘吗?姐姐知道了会心甘吗?
于是,再有气都自己吞了。
项廷说:“信不信那是你的事。反正这花瓶我得定了,你说个价吧。”
“哟,小太爷还挺有收藏癖的呢?”
“我说了,我爸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