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看他一副遗世独立的高姿态,总是不爽,早就在小团体里散播谣言,一开始是说他杀鸡如麻,看着惊心;后来说项廷只在老板娘来时才有个笑模样,跟老板娘常常热乎劲逾了分寸,别小看大陆仔,真他妈有一套,不花钱,白玩——过瘾!怪不得老板娘忽然对咱们分外挑鼻子挑眼起来。咱们跟着英姐打拼几年多,从来没出过问题,突然就都有了问题,想想,为什么?唯一的变量就是北京小太爷来了!

    老赵今天休假。项廷炒菜时,经理带着几个男服务员不住地在旁边说不是,不是过生就是过熟。终于让这几位大哥满意之后,他们又把手头的活儿全推给了他。项廷指望这帮人早点收工回去,自己就能大声放磁带。所以不管他们排挤,他一概装作不懂,又能把他怎么样。给他派活,他也不作评论,只是应着表示听见了。几人觉得欺负他很没意思,也三三五五回宿舍,和一群码头的日结工一块打牌喝酒去了。

    项廷对其他人的话一耳朵进一耳朵出,惟独对蓝珀的各种情感都很到位,水乳交融。

    但该说不说,他是真喜欢蓝珀那辆车,就是颜色娘了点。

    本就没见过蓝珀的真容,连那腰肢的剪影也模糊了,项廷想着想着,脑海里浮现一双花花眼,搭配一张爱尥蹶子的马脸。

    晚上九点钟,项廷终于落得清净。但洗碗机坏了,只能手洗。紫色的洗涤剂泡得他手痒痒的,白色的漂白粉又呛得他睁不开眼。碗越洗越多,洗不过来了,但项廷还在自己的舒服节奏里干着活——反正英语是听不完的。

    谁知秦凤英还没走,来后厨问:“你知道怎么回家吗?这么晚了,外头黑灯瞎火的。”

    项廷连忙按掉录音机,因为一直弯腰干活,他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英姐,还没走啊?”

    “账刚对完,”秦凤英换下了白天干练的装束,披了件宽松的开衫,头发也散下来了,“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一程?”

    “不麻烦了,我骑车二十分钟就到。”

    “我听说了,你车坏了。”

    “跑回去也就四十分钟,跑跑身上暖和。”白色背心半透明地贴在身上,两块肩胛骨像蓄势待发地顶起来,夹着中间那条脊椎沟,那一团无处宣泄的、躁动的火力,那冒着的热气像打开一屉码得满满的大肉包子。

    “瞧你这一头的汗。还暖和呢?我看你都快烧着了。你一来,我这的生意就红火起来。怎么着,也得庆祝一下吧?请你喝一杯?”秦凤英把女士烟在墙上按灭了,拉长声调说了一声,“ok?”

    “我不会喝酒。”

    “酒可是好东西,暖身子,也解乏。你一个人漂在纽约,偶尔呀也得靠酒浇浇愁。”

    秦凤英走近了些。看到项廷卷着袖子,手还泡在洗碗的池子里。那手臂的肌肉像掠食动物一样紧实流畅,在泡泡折射下闪着微妙的光泽,身上散发着刚刚运动完般的鲜活热气,像正午暴晒下的麦垛味道,一切正是十七岁青春的完美写照。

    秦凤英一往前,这挺拔的箭竹似的男孩马上往后让了一步。好几次她的笑意都荡到了脸上,要说又咽了下去,最后说:“真是傻蛋,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别整天英姐英姐的,听着多老气,叫声‘姐姐’听听?”

    突然看到这么干净、野性、带劲火力壮的小伙子,她说这句话是自然而然的。

    但这句话让项廷颇感不适。还姐姐,他对着项青云也就是叫个姐,就收起了那点客气说:“我有亲姐了。”

    “那行吧!别忘了关烤箱。”秦凤英拿得起放得下,也不做强人所难的事。

    莫名其妙,项廷觉得。

    但也不重要,他心里只想着早上撞车时出现的幻听,意悬悬地过不去。

    项廷实在是太累了,没多久便靠着墙,环着手臂睡着了。

    在梦境的包裹中,项廷脸颊上一阵轻微的痒意。好像有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抚到了他的右耳根,好去看一看他那雪地里撞出来的伤。那手宛如玉雕,连指节都像是精心照料的珍珠,端着他的脸就像轻柔地转动着高脚杯,指尖浸着白葡萄叶的清香。温存得让项廷沉入了一种随水漂浮的幻觉,几乎空着肚子就喝下去他万般蛊人的酒。但是项廷睡得太沉,迷糊地想这手真美,必能包得一手好饺子。

    第7章 青钱弱叶战涟漪

    项廷这一觉睡得死沉。

    天色青灰,早起收垃圾的卡车正经过街面。项廷一睁眼,惊讶地发现怀里竟揣着个不知哪来的软枕头,上面还沾着点似有若无的脂粉细香。

    醒来发现怀中紧抱着一只枕头,发胀的头证明肯定做了不少乱梦,而且是不那么轻松的梦。但这些梦顽固地吸附在潜意识的河床上,拒绝上升。只记得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动着眩目的洁白银光,隔着一层眼皮都被晃花了眼。

    他猛地弹坐起来,坏了,那么多盘子还没洗呢!

    可是厨房就像是经过了某种魔法的洗礼。所有的碗碟不仅洗完了,还被仔细地烘干、归位,整整齐齐地泛着中国瓷器特有的宝光。窗户大开着,一股好闻的柠檬清洁剂味道。

    这简直是大变活人,不,大变厨房。

    项廷揉了揉眼睛,这肯定不是梦。那是谁?谁会在大半夜不睡觉,替他这个洗碗工干这种脏活累活?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慢镜头。不觉踱到窗前,此时的纽约正从夜色中挣脱出来。他站在这一尘不染的厨房里,手里还捏着那个温软的枕头,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心里头空落落的不着边际。

    想着想着,赵师傅就进来了。项廷便拿这事问他,顺便多嘴了一句,待会得去库房清点一下。

    最近老赵的女儿病了,人都瘦了一大圈,看了个老中医也没查出个所以然,中医说是失恋惹的祸,多喝鸡汤补补。

    所以老赵偶尔搞点小动作,往家里弄点好的。

    还不等项廷把话问完,老赵心一虚只想遮掩了事,揽了这份功:“系啊,睇你忙到七彩咁,我搭把手,好小事啫嘛。以后仲要你多多关照,快滴准备啦,就黎开工啦!”

    就这样,这事今天谁也没再提了。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老赵的手脚愈发不干净,因为老板娘没来看店。据说秦凤英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不仅搞餐饮,还弄起了洗衣家政。在美国扎下了根,就把女儿接到美国来,最近应该是在陪她。

    老赵因为要给女儿开小灶,经常找理由把项廷逐出厨房。常常一整天下来,杀鸡的次数少得可怜。大多时候他挎着个硕大的录音机,不管刮风下雨,全城跑上跑下送外卖。几辆黄色的铲雪车,慢吞吞地往返扫雪,路边的雪堆成了雪墙,自行车像在雪巷中行驶,项廷去时哼着张三的歌,虽然没有华厦美衣裳,但是心里充满着希望,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看一看这世界并非那么凄凉;回来时就唱罗大佑的恋曲1990,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跑外卖这活儿还挺爽的,能吸吸新鲜空气,小费也不少,跟在店里跑堂差不多。客人一开门,就能看到项廷那大大的阳光笑容:“enjoy your meal!”发音虽然有待提高,但谁说美国人不觉得亚洲帅哥帅的?项廷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英俊,不仅令人心软而且令人心跳了。

    经理不知道他每次满载而归,只见他任劳任怨,凸显得大伙偷懒,便愈发讨厌。加上项廷不是偷渡来的,身份光明正大,大家很看不上,就说少爷是看世界来的,赚一把钱就跑。

    项廷越不在意这些欺凌,没承认过自己是受害者,不排斥任何工作,只有适当自卫没有丝毫报复,他们就越觉得他傲慢。少爷不稀得自降身份和小奸小恶之辈一般见识似得,更加可恶。

    有一回,项廷买了花生请大家下酒,经理就当着他的面掷在地上,他的那些服务员小弟又是一阵子怪叫,跟上去七腿八脚踩碎了。

    星期一,秦凤英刚进店门,就见项廷又在挨批评。怎么回事呢?

    原来是经理直觉有钱在口袋里跳,发出神秘的信号,便翻外卖保温箱,发现里边有客人写给项廷的感谢便条,果然夹着几张绿油油的美金。

    经理就给他立规矩,从今往后,跑腿赚的小费得对半劈,上交。

    秦凤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没站边儿,毕竟经理是跟了她多年的老员工,用工市场上人脉很广,链条上至关重要的角色。

    她便叫项廷一块跟自己进货去,算是冷处理。

    刚出门没两步,一个初高中模样的小姑娘闯出来,美式大垫肩飞行员夹克的拉链敞着,露出里面露肚脐的紧身毛衣,堆堆袜、大头皮鞋,嘴唇中了毒,声音见了鬼:“妈!”

    “珊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秦凤英要把女儿揽到自己身边,却被不客气地挥开了。

    珊珊在寒风里哆嗦着:“问我?我还要问你,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