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克恩待不下去了,离席。伯尼问他干嘛去,瓦克恩别的借口都不好使,说接凯林放学去。

    秦凤英得胜,把大红的围巾绕到玫红的衣服上,理了理头发,拖着珊珊就上台。

    珊珊大喊:“妈,我不要!”

    秦凤英:“妈这是让你见见世面,练练口才!技多不压身!”

    刘华龙:“没本事就靠边站,娘们不挣钱还糟蹋。”

    珊珊大叫:“爸,你够了!”

    听得懂中文的,都静了。

    刘华龙嘴角直抽,他万万没有防到私生活会在这儿被人抖出来示众。他们两口子于铁岭合办“龙凤呈祥”,养鸡起家,二十年间把鸡一路养到了曼哈顿。可是同甘共苦,不能同享富贵荣华,先是刘华龙包二奶,后有秦凤英不吭声瘦了三十斤,显然是想再次拥有择偶权。秦凤英一次进货出了车祸,再不能生,刘华龙当夜把母女俩踹了,现育三个儿子。

    “话密了啊!”刘华龙一把攥住珊珊手腕,要把她赶出去,“别在这添堵,上家呆着去!”

    项廷上前猛地扬开一龙一凤,诸外国人茫然不知发生何事,但英雄救美他们还是看得懂的。

    一开始这家子发生肢体冲突的时候,现场安保想要有所作为,但见了蓝珀饶有兴味的笑容。老板都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了,他们便秩序维持得很有限。况美国人本就有成见:任何西方制度的设计都经不起中国人的糟蹋,蛮夷返祖是这样的。

    以至于现在项廷把女孩保护在身后,凤不干不净地叫阵,龙撸袖子要干一架,竟没一人管了。难道要蓝珀远程施法,凭着念力来打破这如此刺目惊心之画面吗?

    戴莉两手各拉着龙凤,开始做和事佬。

    项廷对着蓝珀说:“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一个大人欺负小孩,一个男的欺负女的,不觉得特没品吗?”

    珊珊戚容,拽住他的胳膊:“气头上的话,你就别说了,我去就是了。”

    项廷转头说:“你玩不过他,他太精了。”

    别人笑项廷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二三得六,笑他的团队是喜剧班底,项廷却把每个人当作他打胜仗要用的兵,个个都是自己革命的火种。蓝珀间歇性发疯,项廷是习惯了的,可他今天的疯又具有一定的极端性。项廷所谓的精,指的是一会珊珊上了台被水枪滋都有可能。蓝珀无聊的一拳伤害了自己一个无辜的兵,项廷不能够忍。一笔写不出两个义字来,你蓝珀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好那fine,你要战,我便战!革命家的心理状态应该像洪湖水一样经得起风吹浪打,你把我打成筛子我都不带闪的!

    男的十八岁就是项廷这样,他需要在幻想世界中当大英雄,甚至当大魔王。总之就是要牛逼,要逆天而行,不介意悲壮。

    一腔孤勇的他并不知道,此时对着他坚毅的背影,有一颗女孩的心偷偷交给了他。泼悍的妈狠心的爸,刚刚还为了抢着贱卖自己差点大打出手,钱让他们变得不人不鬼,项廷已经不止一次把她从鬼门关救回来了。这一次,她决意做些什么,回报于他。

    而蓝珀,忽然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淋了一样,感觉成片成片的雨雾都在眼前扫来荡去,他快看不清这是怎样一个世间,说了句:“活新鲜。”

    他的手都快摸到桌上的花瓶了,想想又收回来。今天蓝珀太过分了但他自己意识到了。面对这对同仇敌忾的小情侣,他没有再问下去,他已经得到了答案。这就是他这一个礼拜,数着一颗一颗念珠过日子,卧姿比小龙女睡绳子还僵硬,盯着鱼缸的鱼上下翻飞五次后才允许自己看一次手机,有没有来电?没有,等来的答案。

    费曼说:“你一定一个晚上没睡,这里没事了,你可以先走了。”

    话音刚落,只见珊珊朝这边庄重地走来。刚刚还不敢直视费曼的她,竟夺了费曼手中龙的传人集团的画册。一边翻阅,一边道:“爸,这就是你说的宣传册?”

    父母那厢刚给戴莉安抚静了,他俩女儿这厢主动燃起了烽烟。刘华龙脸上顿时风云变色,他刚刚要把人叉走,就是因为知道闺女从小就虎,随她妈!可是事情似乎还没那么坏,珊珊又不会讲英文,她鬼吵鬼闹,鬼佬也听不懂。

    于是刘华龙装作无事发生,很和气地要把珊珊拉走。费曼一开口却是纯正的中国话:“让她说下去。”

    刘华龙:“哈哈,她个小妮子有啥好说的嘛!”

    “当然有的说了,”珊珊冷冷一笑,将册子双手举高,转着圈向内场所有人展示,她着实停了一下,但鞋油的香氛赋予了她勇气,“你说宣传册?我说自首书!”

    册子翻到第三页,此页大标题“因为诚信,所以敢说”,深度报道刘华龙如何进行深圳龙的集团旗下22家种鸡场、3家孵化厂、84家肉鸡厂、2家屠宰厂、1家深加工厂以及8家饲料厂的一体化管理。特特强调其自动掏膛及清洗系统,白羽鸡在一个低压高频的带电水箱电晕然后在舒缓的正版贝多芬中进行人道屠宰,流程全部符合清真规范。

    “爸,你真不知道咱的鸡都是怎么死的吗?工人们就地把鸡往墙上一掼,要么在一群鸡身上踩来踩去,还有人用拳头打鸡,活生生脖子扭断了的,大夏天笼子里直接痦死的,有的嘴里被塞烟塞口香糖,活的毛都不去了下开水烫死!”

    第十页具体介绍厂子。刘华龙投其所好,打听到蓝珀封建迷信,遂写道,养鸡场的选址体现了道教思想和山水精神。

    “你这图是p的吧?想当年我们一家三口那日子过得多苦啊,我妈吃喝拉撒睡全和鸡在一起,爸你呢一砖一瓦自己盖的厂房,但都是违法建的。有的建在农田上,有的靠河堤,有的高压电线底下,还有的在城乡结合部。咱家那环境,臭气熏天,苍蝇成群,跳蚤遍地,人吃的都是泔脚水,鸡还上哪谈什么卫生标准啊!”

    “你你你你!今天不打死你这个死丫头!”刘华龙只能在原地狂怒,他早就被人制住了。也许是现场安保终于介入了,也许只是费曼的亲卫。

    “还有能耐打人呀,猪肠子一条,提都提不起!”秦凤英说。

    女儿的话真解气啊,但谁想到她无差别攻击:“厂里的鸡死的都八成了,一大堆死鸡还从禽病院直接流到市场上了。发现你家鸡里头‘包心包肝’呢,政府部门都盯上你们了,你俩才偷渡跑了!中国那是要坐大牢的,在美国又成了大黑户!”

    全场肃静。

    项廷拉住她,低声说:“你别再举报了。”

    珊珊超大声:“我就要举报,我实名举报!”

    项廷说:“那也没有自己举报自己爹妈的。”

    珊珊嘶喊:“我没有爹没有妈!对,我就是有父母的孤儿!”

    秦凤英突然暴起,几个大男人竟摁不住她一个。将珊珊按倒在地,骑在她身上就打:“吃里扒外的东西!”

    项廷赶紧把她们分开,试图当人肉盾牌,可坦克再硬也抵不住重火力。珊珊咬了她妈的手,让她妈先松手她才松口。秦凤英一把抓住女儿的头发,马尾松掉了,一包鞋油味迸发出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费曼当然不会待在这儿了。正要跟蓝珀一起走,刘华龙连滚带爬来:“费总,费总,明鉴啊!啊,我们这个畜禽养殖业,风险大、利润小,是一个自古以来比较脆弱的行业……”

    费曼站了起来,看蓝珀还坐着那。淡极无色的兰花,已经枯朽。

    费曼征询他的意见:“蓝?”

    蓝珀早就完败了,就在项廷挺身而出保护他的女孩的时候。蓝珀喝香槟无法下咽,酒里隐藏着丝丝果酸,他去过洗手间吐掉了。听力也有点失灵,坐飞机起飞时候气压变了,耳朵里差不多他现在就这声儿,嗡嗡嗡嗡的。

    刘华龙辩解中:“小孩子胡说八道的话您别上心,哈哈,子不教父之过,我回去保准管教她,现在不管教,长大后就卡拉ok酒吧,成为一个小太妹了!哈哈……”

    蓝珀没有灵魂了地跟了一句:“是的,不听话就该打。别看十几岁的孩子,坏心思很多。他做出来的事哪里还是个人呢。”

    蓝珀终于站起来,刘华龙李莲英状忙要跟上,却遭老赵一拳轰倒。

    老赵是把珊珊看大的,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会先可着她。他亲闺女暴病以后,多羡慕刘华龙有个这样健康活泼的女儿啊。可此人重男亲女病入膏肓,不仅不生儿子决不罢休,珊珊长这么大了,跟他爹吃个饭只能在旁边站着,布菜,她弟病了她得侍疾,吮疮。这一拳,蓄力多年,沉默中爆发,刘华龙一时再没有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