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串很难一次性翻译,而何崇玉只顾着问:“等一等,所以你的大客户是位先生?”

    “有什么问题?”

    “啊,”何崇玉情急道,“那你先学这一句:我都结婚生仔啦!”

    “?”

    蓝珀着实陌生地看了他一会,语气亦很陌生:“你可是个规矩人,怎么也拿我寻开心呢?”

    还不是上一趟山给闹的?何崇玉恍然觉得见过的世面还是太少了,这个世界果然存在太多他不知道的江湖。那些师兄弟有的就像冷宫疯掉的妃子,说蓝珀把他们捂热就丢掉。有的始终宠遇平平就说很猥亵的话,什么有妇之夫又是刚当爹,正是最鲜嫩的时候,最如狼似虎的年纪啊,一到了夜晚岂不心同火烧,你能从他身上隐约闻到那种甜兮兮的腐烂气味,就是那股子熟成的风情让人流连忘返,此等尤物谁人享用?何崇玉哪敢详其究竟,但想了想,要做一个诤友,故有此提醒。

    蓝珀冷笑道:“那些煽风点火的话你还是少听吧。”

    见好就收,何崇玉忙说:“吃饭吧,先吃饭。”

    纽伯里街绿树成荫,两旁楼房都采用了19世纪的红砖石砌设计,那个时代特有的半地下空间开起了小店。很多餐馆在人行道上设了露天座位,俨然一派欧洲风情。

    可蓝珀除了恶心已经没有别的感觉:“你自己吃吧。”

    何崇玉疾呼儿子,儿子走在遥远的前面,说路上吃过了,吃的蓝珀自制的午餐盒。百慕大三角做得像宠物冻干,食用的时候需要复水,水杯里的青芒果条像土笋冻的那个虫一样。

    儿子说:“还有一盒。”

    何崇玉不闻,恳求:“走吧走吧,我请客。”

    蓝珀冷冷道:“谁请我都不去。”

    何崇玉努力挽回:“我……”

    蓝珀一个字不听:“别看我,看路。”

    两人大街上杵着,蓝珀但凡露半张脸那曝光度可不是一般。维也纳金色大厅毫不怯场的何崇玉,私底下多于三个人就不舒服,他一焦虑就爱说实话:“那项廷请呢?说实话,我觉得你放不下。”

    蓝珀当场气得发抖,影子都晃个不停,广场上的鸽子全飞了。

    正在这时,短信来了。对岸幽暗又神秘的绿灯闪了几闪,那位一掷巨万的哈佛富豪,邀请蓝珀共进晚餐。

    第85章 妾貌不如夫去时

    蓝珀为之一振, 飞快地回复道:“太好了,我一直想拜会你。那么,7点钟见。”

    收起手机, 他通身愉快地对何崇玉说:“车我开走了,你们先回酒店吧。”

    何崇玉牵着儿子, 点点头:“我懂, 你干的是大事业。”

    正要各走各的, 蓝珀的声调忽然高起八度, 对着后视镜摸着自己的脸, 问道:“我是不是太白了?一看就知道今年夏天没去海边度假,一眼看过去就有点忧郁星期四,黑色星期五的感觉, 总之让客户第一印象赚不到钱?”

    何崇玉局促地思考了一下,悟到言多必失, 不愿直视。蓝珀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的沉默, 信心大失。

    “看啊,我的抬头纹不是一点点。”蓝珀那种庄严中又带有落寞的表情, 犹令人回味。

    脖子转一转, 批判性更强:“我都有富贵包了,想挺直脖子脸上肉就会被推起来。”

    现在是五点钟, 还有两个小时补救。一个小时碳粉激光、柔肤镭射、人工日光浴, 另一个小时商场血拼。

    何崇玉稀里糊涂就陪了前半程, 但是后半程他一进商城,刚刚五分钟就大脑发胀,异常地烦躁和沮丧,撒谎有公事要去处理。

    蓝珀小麦色的脸庞, 泛着盖亚之光,和煦地笑道:“有什么事非要今天去处理,好不容易找你当一次参谋还去忙其他事,到底什么事这么重要?”

    何崇玉不打诳语,只能无语。

    蓝珀又说:“拿这么低级的话来敷衍,我的大钢琴家,连贝多芬也没有你这样的架子,陪陪我一定不会毁了你的清誉。”

    何崇玉心虚出汗,哪怕左右腿渐渐变得不是一个身体,也没再要求离开了。

    于是他一次接着一次接受到了来自逛街的恶意,一条领带蓝珀都会货比三家。何崇玉说:“其实按我们的家庭条件是不用这样的。”

    可是蓝珀本就不买,有时单纯进去鄙视一下哪家的设计品味。何崇玉心里再三致意,终于说出口:“有家庭的人了,就不用这么注重外在了吧?”

    蓝珀在镜子前咕叨的声音突然像被掐住似的停了,在导购的包围下,他慢慢地转回身来,俯视着沙发凳上的何崇玉,逻辑不明地提出几个连续性问题:“难道你就没有结婚,就没有生子?你难道真就没有父亲母亲?找不到一个上人能孝顺一把了吗?”

    何崇玉说:“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你肯定也明白,青春根本不需要打扮,就已经很耀眼了。但这笔青春只有一次机会,用了就是用了。什么东西,都求个量力而行。”

    蓝珀的脸霎时间黑里透着白,竟然将门反锁上,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木木地发呆,说:“我是半截入土了,没有本钱,也没有条件,比不得那些个大学生青春靓丽,势头正猛,哪儿来了个翩翩少女,也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摇摇头了。人家往那一站,两好凑一好了,年纪相若的怎么看都是金童玉女。”

    何崇玉我、我、你你了两声,打住了。他习惯了蓝珀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个性,没历经几十世的爱恨轮回是演不出蓝珀的那种疯劲的,但是隐隐感觉这一年来,蓝珀仇恨的转嫁越来越容易了,小事化大,大事化炸,怨气冲天不得了。偶尔反击两句,更是被他打击得惨不忍睹。这口条太羡慕了。

    而且蓝珀尤其介意别人触及他的年龄,一个男子的年龄好像是什么绝密的东西,他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以前从不这样的。这个情况令何崇玉很吃惊,这种人格是怎么突然形成的呢?

    生老病死还是要坦然面对,你的本色真的很美,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把这个意见很自然地引导出来。思索了会儿,何崇玉先对儿子说:“你到哪里回避一下吧。”

    然后跟蓝珀说:“我的意思是,儒家主张,君子不器。”

    “香港何氏的大少爷原来是孔子?”蓝珀从更衣室出来。

    “别说这个,你还不了解我,最怕什么头衔缠身。”

    “你爸知道你是孔子吗?”蓝珀边搅着杯里的茶边抬头直视着他说,特别惊疑的样子。

    “我不是儒教的,但对孔子有很高的敬意。”

    “那我就是道家,我是老子,”蓝珀甩手就走,“‘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

    出了商业街,蓝珀捂着冻红的耳朵,何崇玉靠近就报警。

    “我想散散步,你要着急你先走!”蓝珀说。

    何崇玉追了两条巷子,两人回到车上时,蓝珀也没继续闹意见,总算放下了屠刀。换作老婆,估计又要给他上政治课了,不把他拿下马是誓不罢休了。所以这个朋友何崇玉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总能让他产生一丝的感动。想想怎么安慰他,可一个人遭受到衰老这样的事情,任何安慰的话都是白搭。真不该看不起他的年龄焦虑,因为能说出自己脆弱的人很坚强。

    何崇玉讲了好几个古董冷笑话,试着打破沉闷,蓝珀鼻子里只是轻轻嗯了一下。何崇玉看他脖子微微发了点汗,头身色号已是大不一样,脸颊透出许许的荷花粉,但是觉得他的热情很高又不便打击,一路无言,彻底边缘化地到了约定的餐厅。

    “你回去吧,”分开之前,蓝珀缓和了一下气氛,因为也理解对方经常说不吉利,又似乎含带好意的话,给人一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感觉,“回去别说我欺负你了。”

    蓝珀停好了车,身影消失在餐厅的入口。

    何崇玉带着儿子过马路,一队大摩托开着刺眼的爆闪灯,飙车炸街,互相竞逐。

    轰鸣的狂风连连掀翻数个路人,路人门牙做一个滑铲。

    一辆越野突然闯出,摩托纷纷被挤上防护栏,闸杆变形,如此逼停。

    越野车主下了车,按着这帮不良少年的莫西干头,回去找路人挨个道歉。

    好悬,腰子差点没给撞掉了!儿子把何崇玉搀起来时,何崇玉头顶一黑。

    光看那阴影的面积,就知道这是个基因特别超群的年轻人。

    波士顿漫天的霞彩暮光之下,他却如凭彻朗朗晨风,湛湛青空,庞庞白云。

    “项廷?”

    从天而降似的出现了,把何崇玉惊倒。

    “没事吧?”项廷一边监督着摩托车手们,一边问道。

    “没事没事!应该只是一点擦伤。”何崇玉持续惊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