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没讲话,蓝珀以为他拨错了的时候,项廷终于说:“今日未得一晤,殊觉遗憾。原本意欲就几支股票,讨教一番。”

    听他口气,蓝珀眉头渐渐皱成川字。他对这种咬文嚼字的人向来没有什么好印象,说话文绉绉难道就能表现一个人的涵养之高,实在是造作,装。像那种英国老贵族,讲话上面一排牙齿从来没看见过。

    蓝珀把烟扔到垃圾桶里,淡淡笑道:“既然都是中国人,还是中文聊更方便。中文大家都明白,说着也顺。”

    中文他怕自己一不留神冒出北京话,项廷忙说:“我是abc。”

    更装了。

    “喔……”蓝珀状似谅解,继续说英语,“股票名称或代码请说一下?”

    “sxi、xkq、xnd……”

    前两个,蓝珀还算有点有面地认真分析了。但聊着聊着,发现对面太多语法、单词不是他们这一代人会用的。这位布鲁斯先生上了年纪了?思想保守,钱不好套哦。

    蓝珀兴趣有些索然,激情过后下头了。最后一只股,他其实不知道哪家公司,就说:“涨得快的品种不妨及时锁定利润,这样跑出来的净值既有累积效应,回撤也控制住了。”

    觉察到了他的不耐烦,项廷说话仓促起来:“你句句话都是本行,我有点听不懂。”

    这话蓝珀爱听,对头,骗的就是你冤大头。

    “忽略了你的感受,真的是我不对。”蓝珀恢复了温柔真切,现学现卖,“??对唔住啦!”

    蓝珀轻飘地说句对不起,项廷的满世界恍然扫尽尘嚣,寂若空城。明明是自己令他遭殃,害他受苦,从相遇的兆始就给他带去了积重难返的绝望,此一生此一世,天罚地诛合该自己来受,又怎么轮得到他说一句对不起呢?

    那种歉疚、悔恨、痛苦迅速流遍全身,浑身被烧伤的感觉……烧伤的感觉在全身维持了很久很久,至今无法退去。记起来仰阿莎的那天,那次项廷才感到这样的情感一次会烧死身上多少细胞。

    “你……”项廷声音好像平静,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在压着一颗燃烧的心,“你听着,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蓝珀听得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人都后仰了一下。什么意思?今天答应了邱奇当老师,没想到有更好为人师的,甚至想教他思想品德。颇有命令的味道,反正动机不纯。要不是验过资了,真金白银,真担心这是个骗子。又哪里看得穿项廷看似高傲实则乞讨的姿态。于是乎,布鲁斯先生一个昏昏欲睡老不知羞颐指气使的形象树立起来了。

    蓝珀忍着尴尬,尴尬到每次听对面的说话都不自觉捏把汗:“还有别的事吗?”

    “等一下!且慢,稍事停留!”项廷自责得无法自拔,不知不觉间歇性做回自己,“你到家了吗?吃了吗?那个花……”

    蓝珀已经很不舒服了,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撑,站起身来:“我要睡了。”

    “啊这么早就寝吗?”

    “嗯嗯,没事早点睡,有空多赚钱。”

    怕对方再滋生新的戏,行了就这么地吧,赶紧挂了。扔了烫手的手机,蓝珀做了个捂心的动作,吸进一丝受惊的空气,摸摸,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一通电话,让他认清有些钱或许就该别人赚。

    去客厅关个灯,何崇玉还赖着没走。而且他也在打电话,再想送客也只能干瞪眼。

    何崇玉从肢体到表情,就像在三九天被人泼了一大盆冰水:“你要跟我离婚,还要登报声明?”

    他老婆说:“是的,来自两个世界的人最终也会去往两个世界。”

    何崇玉坠到沙发上,砸下一个重低音。

    “你这是做了什么歹事?”蓝珀一向只要看见好友不幸,就会略微有点高兴的程度。尤其是对何崇玉这种软蛋,残忍的性格就越来越变本加厉。

    何崇玉不答。蓝珀无趣回去睡觉,刚进被窝,又觉得未能尽善,回客厅瞧瞧他。

    谁想到深更半夜,何崇玉突然搞起了创作。死气沉沉地坐在钢琴前,从《南柯梦》到《一念空》,《香花灯涂果》不了,《释迦牟尼颂》又起。

    蓝珀告饶:“南无观世音菩萨,快来救此众生一难。”

    一会是流水一样灵秀的浸润感,一会电闪雷鸣来了。何崇玉一边手速爆炸,一边缓缓说道:“众生,众生,众多的生死,众多的烦恼无明生起。四谛法之知苦、断集、慕灭、修道方是唯一能解脱出离的方法妙药。”

    此乃他们上山禅七的大课内容,何崇玉配合音乐演绎出来罢了。蓝珀故而笑他:“好个凄凉的你啊。拾人牙慧,还参什么野狐禅呢。”

    何崇玉竟于风中笑了。

    纵是蓝珀也微微一惊,走过去将香薰的竹条挑出来,立在琴键旁边,宽慰道:“我们供养这柱沉香,祈请三宝加持你培养宽大的容忍之心,圆满忍辱波罗蜜。我这就给你买机票好吧,你今晚回香港把人追回来!”

    “追哪位?”

    “你老婆呀。”

    何崇玉又笑了:“你也追寻我也追寻,心也追寻意也追寻。到了不追时,便已到达心的归处。直到不能追到的时候,才算真到了。”

    嘴里说着这般魔怔的话,手下弹的却是传世级的钢琴曲。何崇玉虽是生活上的傻瓜,但在他的音乐地带他是无敌的。

    空山云径,碧涧泉清,全无尘色。蓝珀觉得在某一秒钟他和音乐的呼吸同步了,眼睛湿润了,没哭,但是真的有那么一刻他有了泪。

    余韵荡了许久,蓝珀才挣脱何崇玉的念力场,从那个情境中出来:“你是怎么弹出来的? ”

    何崇玉说: “向上天祈请,自然会有天乐下赐。 ”

    蓝珀坠到沙发上何崇玉刚才坠的位置,坑位完全吻合。何崇玉尚有表情变化,蓝珀就是换姿势发呆。

    “罢了,世界上结了婚又离的人这么多,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蓝珀最后说,“你好歹算是有始有终,我这才叫无疾而终。”

    再次回了卧室,把身体静静地放倒在床上。有些怕何崇玉走火入魔,真的求个干净,但是蓝珀一躺下就懒得起来,达摩面壁的姿势强迫自己闭上眼,禅枯良久,怎么也睡不着。

    该说不说,何崇玉这么一彻悟,蓝珀一时间竟有我离佛千万里,我离佛特别近之感。以前好多不懂的机锋,音乐一响不懂也泪流满面。

    蓝珀越发想从这个浊世净身而出,梵音如海潮,似诸天花雨,这愿望便空前地强烈。

    但说归说,他心里仍希望出家是个浪漫快乐之旅。

    换而言之,就是务必要富裕。

    蓝珀盘了一本账,除去开山、种树,每年固定买一吨白银的钱,以他八十岁自然死亡计算,哪怕不管通货膨胀,还差不少。

    打开电视机,数家百年银行倒闭,十大私募宣布破产清算,著名内幕人士被货币监理局带走,多少支龙头股一字跌停,多少人的美国梦一夜归零,贸易摩擦产生的连锁反应已经开始在资本市场显现,全球失业大潮滔滔来袭。

    上哪去搞钱啊。

    蓝珀忍着不适,主动找白谟玺,他记得有好几笔收益分红他还没给。

    白谟玺作为数年来最想低成本买断蓝珀的男人,眼下也在面对经济压力,没有余粮,哭穷:“你这竹杠敲得也太凶了吧?”

    讨债失败,于钱场和情场两处伤心,蓝珀更加郁闷得受不了。白谟玺虽然没钱,但是有梗,一嘲笑起费曼来没完,说费曼口水边走边流,跟个蜗牛一样,走过的地方必有一条晶莹剔透的线。蓝珀面上说他好没品,文理不通,但是似乎又在他的描述中得到一点快乐,因为有一种解构英王室的快感。

    笑着笑着,蓝珀心境开阔了,心态放开了。愈觉那钢琴音金声玉振,有如天启。

    蓝珀找到了愿心,是他有愿嘛,是他要求佛对吧,那就得克服阻力付出行动啊。

    他在心中与佛祖对望,佛说要为了退休不择手段。

    于是凌晨一点半钟,都市男女sexting的专属时间段——

    项廷的手机屏光危险地跃动,暗夜中的那抹红像一个倚在地狱门前的妖姬。

    第89章 格外娇慵只自怜

    项廷被电得不轻, 差点忘了开变声器,一通捣鼓着。

    蓝珀听他不说话:“认不出我是谁了?”

    “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说睡了吗?”项廷说完就后悔。

    “那是我突发奇想的。”蓝珀笑了笑,“要这一点点唐突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