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廷手忙脚乱,又是揩眼泪,又是拍背。项廷听说,女人是水做的。但他感觉别人再怎么地,好歹还是一包固态水。而蓝珀是竹篮打水的那个水,是朝露,到世上来徒然为了贡献美的,一瞬间。

    蓝珀泪水洗过的眼睛更干净更美丽了:“你发个誓,好好学习。”

    “发了。啊,好好学习,学农学工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

    蓝珀回瞋:“不许贫。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觉得我烦、嫌我唠叨、讨厌我劝学了?可是人世的恋爱到了最后,进入婚姻,就总是这么没有诗意,这么具有博弈性,这么残酷的。”

    项廷长时间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大胆道:“我就是觉得你今天不太对头。”

    蓝珀急忙擦干眼泪,拢起大衣步入风里:“有,有吗……”

    有,太有了。早晨铸成那等大错,傍晚蓝珀居然找他主动和好。这是多么大的宽大!好得有点太过了,好得让项廷虚。

    项廷逐渐发现,蓝珀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对他妹妹式的作,蓝珀低落的时候便像个小母亲。而真心爱一个人,你是舍不得见到他为你成熟的,你只想保护他永远雪为肠肚花为肌肤。如果他变得坚强,那是你不够强,你不行。所以明明撒娇可以轻易办成任何事,但项廷更希望蓝珀对他撒泼。所以项廷常常梦到他把自己的脸当王座一样给主人坐。所以项廷又总不记得自己是同性恋,问题压根不出在蓝珀的性别上,问题在于项廷变得柔软,在于怜这个字,是把一个男人变得不像男人的东西。

    蓝珀这个强颜欢笑太过明显了。项廷心里石头压着似的沉重,迈两步上前一把扯回来问:“你有事瞒我?”

    蓝珀不满地斜了他一眼。他让自己的眼光介于瞟和瞪之间,睫毛忽扇忽扇,而且把自己的声音弄得稍微有点嗲:“我能有什么事?新年快到了,我的新年愿望是和过去说拜拜 ,明天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体验一下激情和高潮。尤其是我要学着对你好,每天进步一毫米。”

    项廷免疫糖衣炮弹,憋得方言都出来了:“别介,我怎么瘆得慌?”

    蓝珀莞尔:“怕是,这就由不得你了。”

    到了教室门口,蓝珀说:“就送到这吧,一个小时后见。快走,同学们都看着呢……”

    项廷撤两步抬头看一眼门牌号,确定没走错:“我不是同学?”

    “老师特赦你了,这节课你不用上。”

    “缺勤还好好学习?”

    “勤不勤不还是我一句话的事吗?”

    “你的课堂我不能错过吧。”

    “我的课堂我自个还没预习呢。你就当小别胜新婚,我故意营造自己的神秘感、稀缺性,行不行?”

    项廷走远了到走廊上,像个被请出教室罚站的后进生。他坐在台阶上,从书包里翻出来一块面包。蓝珀不小心瞥见项廷跟卖火柴的小男孩似的。怎么忘记了没带他去吃晚饭?蓝珀痛悔,可能是下意识觉得项廷不吃不喝见风就长。

    蓝珀自责地又折回去,安抚他:“我很快的。”

    项廷在啃面包,早上买的没扎紧,干巴了。他大概是嗤或者切了一声,表达不爽。但嘴里一大块硬面包,闷闷的听着像:哼。

    害蓝珀一笑:“好像小狗,怎么这样叫的?”

    项廷说:“我是狗,你能干点人事?”

    蓝珀很惭愧:“你不是小狗,你是炸毛刺刺龙。”

    感觉这会有点娘,但项廷禁不住利用蓝珀愧心的诱惑:“哼。”

    蓝珀踩着点才回去上课。他把项廷拒之门外,只因为预感这帮学生又要闹课堂了。他自己承受没什么,这才哪到哪。但他不想让项廷见识他的狼狈,这就挺难为人的了。

    临近圣诞,所有课程都在这周迎来结课周。哈佛校园里最欢乐的保留节目“roast”即将上演 ,具体怎么做,就是挖空心思极尽所能地恶搞教授。从他的口头禅、标志动作、乡音(蓝珀上一任邱奇教授的课堂录音曾被改成电音remix版),到出过的窘事,再到并不为人所知的私生活(比如某位诺奖得主偷偷在办公室养的多肉叫爱因斯坦),都会成为整蛊狂欢季的素材,从里到外扒个精光。不过这项恶搞活动的初衷并非要让教授们难堪,而是把他们更私人化的一面,用幽默可爱的方式展现出来。

    上次是呲柠檬水、扔粉笔头、在他教案里夹蟑螂书签、往他西装口袋里塞青蛙,今天是什么?蓝珀表面上带着点风雨不惊的意思,实则一股浓浓的无力感进了教室。

    只听得震雷一般响——

    “老——师——好!”

    老师吊足的一个口气差点给吓散了。蓝珀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讲台。橡木讲台的木纹里还残留着上节课柠檬水的酸气。

    “老师——sorry!”所有人都弹了起来!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得像在参加毕业典礼!

    蓝珀为了为人师表的形象,带的保温杯盖子咔嗒一声滚到过道里。

    “今天我们来讲……”话未说完,前排的女同学突然起身,捧来一杯热可可,上面的棉花糖正朝他咧嘴笑。

    每逢讲完一个知识点,学生无不还以热烈的掌声,使得蓝珀必须再三谢幕,才能勉强继续讲下一个。

    蓝珀胆战心惊地度过了这一个小时,在一声拔过一声的“老师再见”中从教室溃逃。逃到台阶那儿,项廷居然不在,他敢不在!

    电话打过去,刚接通蓝珀就大叫:“你干嘛了!你这算恐怖袭击!”

    蓝珀没想到21世纪将到,大清已逝,在大洋彼岸还有中国古老王朝存在。

    项廷没承认他军训美帝国主义的罪行:“哈哈,你想多了。”

    “责任在谁不是看一眼就清楚么!项廷,自己找地方死!”

    “你全责啊。课上得太好了,美国人服你,心里服嘴上服,你把他们给征服了。”

    “那我问你——”蓝珀沉淀了一下,沉默中突然爆发,“美国有课代表吗!”

    不仅有突然冒出来的课代表,蓝珀一边下楼梯一边打电话的时候,不断有同学对他致敬,还有个日本人鞠上躬了。那打招呼的词儿,不知道哪本古书上学习的宫廷英语,就类似于,您吉祥。

    啪的一个立正:您吉祥!项廷在电话那头都听到了。

    这真不能全怪他,要怪怪凯林。项廷只是交代了几点意思,发了指导文件,具体让凯林去办。凯林用力过猛,宣传项王神勇,千古无二,史记里都有极其夸张的战绩。在项廷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项廷和项羽绑定了。吹大牛还得是老北京,凯林现在比项廷地道。

    项廷老实:“老婆,别生气了。”

    蓝珀嗔怒:“我管不着你,你先把那些课代表、学习委员都给下了。”

    项廷狡辩:“人不是课代表,是工农大众自主选举的助教。”

    蓝珀尖声:“我发个试卷都有小组长了!”

    项廷这才认栽:“我傻逼了。”

    “一点脑子不带多动,你怎么能这么暴力?”蓝珀吸了吸鼻子,往下说,“我真不明白你这个人哪来的一股霸气?连美国人都吓成这样,真不可思议。果然,洋相还得看洋人出。”

    “啊?”项廷没意外地没跟上蓝珀的脑回路。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如果以后你对我不好了,我要怎么活下去?”蓝珀自说自话似的,“你说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孩子呢?那样,我看着孩子也能活下去了。”

    项廷听他这些疯话,心里像含了一颗梅子。他这样襟怀洒落、俯仰无怍的人,这样色儿的大老爷们,一生之中所有的酸味差不多全是从蓝珀这儿尝的。这一瞬间他突然长大,明白蓝珀为什么执着于宝宝的问题。这确实很大问题,蓝珀是他的宝宝,他是蓝珀的宝宝,但是共轭宝宝的同时保不齐能同年同月同日死。相隔生死,又怎样寄托人世的思念呢?项廷突然爆发那种酸。那种感觉心口一缩,啊,是我死了。

    项廷苦涩地说:“我要能生,我巴不得年年给你生。”

    项廷在共情方面好像永远慢蓝珀半拍,蓝珀都走出这个伤感的情绪了:“你这个大傻瓜大坏蛋,不跟我生孩子跑哪去了?”

    “我刚刚出学校了,在往回跑了。”

    “路滑当心跌跤呀!你不要跑了,我又不会跑的。”

    “可是我又想你了,想你快想疯了。是不是很没出息,很不爷们,你会不会觉得你男人没本事?”

    “哼哼,哼哼!”不是想哼,是也在跑,岔气了。

    “你是小猪吗?”妇唱夫随,“汪汪,汪汪。”

    威克斯桥连接着主校区与商学院,查尔斯河在此处格外温驯,深浅不一的蓝色冰层下的水流似有若无地晃动,偶传来清冽的冰裂声,是冬在咬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