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作品:《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我一下子看呆了,嘴巴也忘记合上,我想我一定张得很圆。
砰!哗啦——
我那本厚厚的、包着蓝布壳子的词典,那本一直被我抱在怀里的、朱利奥送的生日礼物……沉得要命的大词典,像个贪玩的大石头,突然从我冻僵的手里滑了出去!
它先砸在下一层的石窗台边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接着,它没停住,一路翻滚着,蓝色的书页像翅膀一样哗啦哗啦张开,然后直直地……直直地掉进了黑漆漆的地窖小门旁边,那个又湿又滑、长满青苔的臭水洼里!那团脏水发出“滋溜”一声怪响,泥水溅起来,星星点点,有些都溅到了那个“漂亮洋娃娃”猎人发亮的靴尖上!
漂亮洋娃娃猎人低头看着那本躺在黑水里、像块沉船一样慢慢往下陷的蓝壳子词典。她那双眼睛慢慢抬起来,望向我呆住的窗口。那眼神……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打翻了她沙堡的小蚂蚁。她的红嘴唇好像动了动,往上弯出一点点。
我伸手够书,脚一滑,从窗台上掉了下去。
石头墙飞快地从眼前跑过,等我晕乎乎看清东西时,她已经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了。
光不知从哪里漫过来,把她的头发照耀,连衣角都镶着亮边。我躺在地上,仰着头看她,不敢眨眼,怕错过什么。我躺在她影子里,影子又厚又软,盖得我害怕的心里轻飘飘的。好像真的在她的目光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摸过,她的眼睛像在给我洗澡,我在她的目光里受洗。
漂亮洋娃娃猎人很快就不看我了。她蹲下去,把朱利奥脖子上的项链、手腕上的圈圈都扒拉下来,还从他嘴巴里掏出一颗圆滚滚的白珠子。猎人走到水洼边,用干净的水把珠子冲了冲,那颗珠子就变得亮晶晶的。
我冲她挥挥黏着泥巴的手,我用声音大来掩盖自己的胆小:“抓到你了!”
“抓我?小朋友,这座岛上,没有谁能够抓得住我,”她起身看着我,向我扬了扬手里的珠宝,“我是大盗。”
她手里的珠宝在光里晃来晃去,光像教堂彩色玻璃透进来的那种,可那些红的绿的颜色好像都跑掉了。
于是我吸溜下鼻涕,对她说:“你是漂亮洋娃娃大盗。”
1981年4月03日晴
为了弄清楚朱利奥一动不动的秘诀,我当起漂亮洋娃娃大盗的尾巴。
“我叫——”我想跟她交朋友,想告诉她我的名字。
可一想到学校里的事,我就把话咽回去了。每次我说“白希利”(那个像中文一样的顺序),大家就笑我,叫我“小杂种”、“中国杂种”。
我舌头一拐弯:“我叫朱利奥!”
漂亮洋娃娃大盗又在水边洗她的珠宝,似乎总也洗不干净:“那我嘛……”
“如果是英文的话,”她忽然噗嗤笑出声,“我应该叫破烂呢!”
“可是我听见他们叫你……”
“哦,烂泥。”
1981年4月04日晴
我想着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的笑,我问她:“为什么你不笑了?你笑起来才像你。”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很瘦,很轻。胳膊和腿一样粗,她捏了捏自己鼻子上的那个巨大的金圈,金圈叮当响:“因为笑容和鼻环一样,都是钉上去的工具。”
1981年4月10日草地酸酸的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已经习惯了一只跟屁虫,今天她看到我来的时候,依然神色悠哉地抓着母羊的□□喝奶,脖子一鼓一鼓。
我好奇,也有点害怕:“喝了羊奶会变成恶魔吗?”
她用手背擦嘴,接着用手比了两个六,放在脑袋两边角角的位置,咩了一声。
她翻身躺下时,头发哗地铺成黑毯子,盖住胸脯。有时她把自己挂在树枝上晃荡,风一吹,袍子下露出两条细腿,像褪了毛的羊腿。
我挨着她晒太阳。第一次这么近看,她味儿好冲——像夏天路边打翻的馊奶罐,膻的羊奶酪。她身上就没有干爽的时候。
我捏鼻子逃开三步。
她闭着眼。
我又爬回去,蜷在她散发馊味的影子里。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指弯成小犄角:“咩——”
1981年4月10日晴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夜里总在岛上巡逻。像拿走朱利奥的珠子那样,她从“石头人”身上抠东西。
有的石头人长出木耳,像木头人。有的全身的骨头已经相互失去了关联,它们像一些散落的积木。
我知道这样拿别人的东西不好:“你会把朱利奥的东西还给朱利奥吗?”
她露出一副不知道在可怜谁的表情:“我会给他烧纸钱。如果以后我有钱了,我会给他们每个人种一棵树,我会把这些账兑成银子,埋在树下。”
我突然捂嘴——说漏了“朱利奥”不是我的名字!慌忙地问:“那你拿走他们的东西做什么呢?”
她说:“没有任何很高深的东西,我只是拿走了它们卖钱。”
我用力点头。钱能买到食物,这我知道,而且如果给每个人十美元,学校里就一周不会有人把我关在厕所和保健室里了。
1981年4月23日晴
和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说话,我的中文变好了。她说她的英文也是。
我们玩“情景练习”,她让我翻译这些话——
“御守大人,我没有在岛上到处乱跑,我只是一个业务很忙的按摩师。请不要把我抓去喂鲨鱼,这是一点孝敬您的酒钱。”
“大人们,我得了皮肤病,很长时间都不能去舞会了。大人们看啊!我皮肤烂了!请您看,来啊!你们都过来!再来个人看看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公爵先生,我现在说得一口上流社会的好英文,我手脚勤快,我还会算账,我想上学,我发誓我毕业之后会成为您的家奴,世世代代效忠于您。您身上的汗味好重,今天还没洗澡吧,我来帮您舔干净。嗯,这些是我攒下来所有的钱了,已经是我全部的家当了,求您让我赎一条贱命……”
“我快要在地狱中死去了。您是最尊贵的王子殿下,一个王子难道都不能拯救一个男妓吗?”
1981年8月23日晴
我被爸爸锁了三个月。每天在窗台吹蒲公英,盼它们飘去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的发梢。
再见时差点认不出——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浑身通红,像剥了皮的兔子。他们说厨房炉子炸了。
我说:“你真不小心!”
她的睫毛都烧得卷曲了:“我是故意的。”
我给她拿了急救包,她却用医用钳子在自己嘴唇中间狠狠地夹了一下,鲜红的血往外流,像绵绵不绝的虫子,不停地不停地往外爬。她抖得像生病的小鸟。
她把眼睛眯成一条长长的细线,又把手比到头上,做出恶魔绵羊、潘神的样子咩了一声:“我现在长得这样奇怪,就能太平一阵子了。”
“你不奇怪,”我挠挠头,想不出别的话了,“圣经里的天使好些都是千眼千翅的。”
“小弟弟,”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她的笑,她把我头上的棒球帽反扣过来,还摸了一下我的头,像在我头顶盖了个印章,“你这句话,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什么人呢?”我又问她,“你也会变成石头人或者木头人吗?”
“不可能,”她摇摇头,垂着眼睛笑的样子,好像在一场好多年没有停下过来的大雨里那样,“我还有恨呢。”
1981年8月27日晴
我用望远镜看见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了。有人用绳子拴着她舌头上的亮圈圈,拖着她在地上爬。像爸爸拖麻袋那样,在花园里拖出好长一条印子。后来他们提着绳子往上拉,她的身体一点一点的直起来了。他们抻她的舌头出来摁了一下以后,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那一口一定咬得极狠。搂她的那个身体,在她松口之后还不由自主地哆嗦了好多下,但那只臂膀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变本加厉,铁钳一样紧紧地扣住她,十几双手、数不清的手,就像章鱼吸盘“噗嗒”粘住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她像青蛙那样四肢大开,他们把她像豪猪一样插满了。
风很大,我听到有人在夸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我都捅她嗓子和割她舌头了,她还能说话!”
1981年8月28日望远镜起雾了
我问漂亮洋娃娃姐姐昨天的事,她说要玩瞎子聋子游戏。以后我扮演瞎子,她扮演聋子。我再敢偷看的话,她就不跟我玩了。
在眼睛上戴上一块黑黑的餐布之前,我看到了好多人爬了上来,每个人都在前后左右摇动。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一边发出像我奶奶养的猪一样的叫声,一边说:“快回家,别捣乱我们的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