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曼莎几乎是肌肉记忆接管了对话,接过对方双手持握的菜单:“酒换阿尔萨斯灰皮诺,葛兰许新年份单宁太冲,醒透了也压不住。我的老板三年零六个月之前去法国那趟说你们上次的柚子皮苦味太重,另外,把他用惯的那套贝母柄的刀叉也拿过来。”

    蓝珀在边上看着,要笑不笑的样子,两根手指支着太阳穴,病歪歪斜倚,像一根妩媚的面条。

    沙曼莎大惊:“天呐你这是晕了还是装的?哪个植物人刚睁眼第二天就飞十二个钟头!你不要命啦?”

    蓝珀轻轻摇了摇头:“是职业女性的风采让我小小地倾倒。”

    沙曼莎一呆,被他说动了心里的一些事。美国东海岸大宅门里的大房大小姐,嫁给英国的贵族,图的什么?图他阴冷得像地窖或者军事要塞的城堡,还是图丈夫那张费曼同款的死人脸?一切都让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有时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女仆领班,只能夜间独自偷偷饮用美国带来的健怡可乐或爵士乐唱片缓解排山倒海的乡愁。逃吧找哪个墙头矮,爬出去,可笼中鸟要怎么飞,长此以往也就跟废物这个称呼没有距离了。如是觉醒了马斯洛高级需求。

    沙曼莎吸了口气:“需要我为你准备一份今天财经简报的精要吗?”

    “no——pe——,”蓝珀拖长了调子摇摇手指,“我需要你,陪我演场戏。”

    羽田机场廊桥出口处,两名穿灰西装的地勤拉开通电梯的丝绒绳。普通旅客向右汇入长龙,他们向左一个拐弯,电梯直降负一层,踏进了那条只有一年飞足百万英里的客户才有资格走的专属通道。护照早就被沙曼莎利落地翻到签证页,一个不起眼的烫金徽章在角落里闪着光——那是某个日本超级财阀全球战略伙伴的标志。关员沉默地看了一眼,依照国土交通省的特殊条例,九十度鞠躬:“失礼。” 别说签证,连指纹都没录,蓝珀就这么畅通无阻地入了境。

    沙曼莎反射弧就这么长:“等等,你刚才说项廷是被伯尼带走了?度假去了?”

    并非度假。已知男人的人生四大铁: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黄赌毒三件套,安排。伯尼在官商勾结、性犯罪方面屡有前科,最近的一次他和沙曼莎的父亲前一夜刚联手玩死了两名俄罗斯少女,次日便将好兄弟之子安插进新成立的政府效率部,专门审计那些油水多到流油的国防合同。当天沙曼莎家族企业股票暴涨27%,伯尼民意支持率亦飙升11个百分点。少女的血不过是润滑权力齿轮的机油,人命只是资产负债表上可抹去的零头,在一轮一轮的红颜枯骨更替之中,完成比婚姻更牢固的利益捆绑。曲尽其妙宾主尽欢,这美利坚江山就由一起发烂发臭的大家平分吧。

    蓝珀说:“听说是去日式的温泉度假村呢。”

    沙曼莎:“这是好事啊!”

    并非好事。蓝珀多方求证印证了他这一可怕猜想,圈内知情人士透露伯尼将一位中国朋友带去了极乐天堂。伯尼的原话是,我想介绍一位新朋友给你们,进一步地,更深入地,不分你我地。而那片所谓的净土,恰恰正是蓝珀再熟悉不过的故地。那是全球权贵的后花园,妓院与快乐老家,那里所有人都生活在一个大淫窝。

    蓝珀说:“还是秘书小姐水平高,就跟法官断案一样。”

    沙曼莎像一条被打足了气的轮胎:“我准备好了!”

    蓝珀说:“光有狠劲不够,必须多学习骗术。记住,我需要一个……”

    他需要一个愚蠢的、好操纵的、最好是上流中带点下流气质的典型左翼白人。

    贴钱出差的沙曼莎干劲十足:“老板!我应该做什么?”

    “做你自己。”

    喷涂着哑光黑、印有特勤组的厢车驶来,没有对话,没有指引,只用手势将他们引向一条隐秘的侧廊通道。第二段航程从东京开始了,飞机降落在南千岛群岛中一个只有编号的废弃军用跑道。空气中充斥着高盐分海水侵蚀钢铁的锈味和海鸟聒噪的啼鸣。视线尽头,一艘线条流畅、如同银色子弹般的快艇,已在波涛中起伏等候。

    海风变得越来越粗粝了,抽打在脸上宛如剃刀片。快艇引擎咆哮,一头扎进浩瀚无边、近乎凝固的靛蓝色大洋深处。

    两人辗转了一天一夜,蓝珀吸溜了好几碗咸得要命的狐狸乌冬面,为了解腻提神,灌了微微炭火味岩韵十足的焙茶,还是晕碳昏倒。沙曼莎给他拉高身上的毯子,压实他的睡帽,把他像个汉堡包似的夹起来。蓝珀却冷不丁睁了眼,眼神清亮得吓人。沙曼莎愕然于蓝珀的脆弱但难杀。

    蓝珀声音有点瓮:“记住了吗,你是接到邀请函慕名上岛的贵族夫人。”

    沙曼莎说:“那你呢?”

    蓝珀在被子里蠕动,眼皮撩她一下:“一个来自京都祇园的舞伎,你蓄养的面首。”

    迎合了一下沙曼莎的词汇量:“你的男宠。”

    沙曼莎的手还抓在毯子上,隔着一层毯子,扣蓝珀。

    蓝珀嘶一声揉着自己胳膊说:“姐姐别这样,疼。”

    沙曼莎像桌上的松鼠鳜鱼被这层油浇得金鳞乍起,脸淋上殷红山楂汁,连那礼服上的飞角垫肩都战栗起来:“啊——!”

    机组人员或多或少都在看她。蓝珀义气十足地分摊了一下这尴尬,浮夸而专业地陪了一声:“啊——!”

    两人高低起伏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语言。舰长板着脸走来:“我们已经进入声呐监测区,先生女士这里不可以尖叫。”

    蓝珀教了沙曼莎一路日语,沙曼莎学串了:“西八!西八!”

    快艇如同巨兽下颚般的闸门缓缓张开,一艘扁平的、几乎贴着水面高速滑行的气垫船,精准地贴靠旁边。换乘第三次,终于在一个封闭的小型深水码头泊稳。眼前的孤岛没有渐变的温柔线条,它突兀地崛起于深蓝之上,像是史前巨兽遗落在汪洋中的骸骨。

    岛屿主体为火山岩基座,为天然形成三层阶梯状台地,三重刀削斧劈般拔地而起的巨墙一环紧扣一环,紧紧扼住岛屿死火山口的中心地带。三环之间,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宽阔间隔地带。整体望去,像一座盛大的生日蛋糕塔。

    踩上码头的平台,两名穿着黑色制服、如同移动雕像般高得像门神的守卫,迎了上来。

    “您的身份信物,二位贵客?”

    蓝珀脱了外套,掀起里面柔软的衬衣下摆,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守卫拿出一支细小的紫外线手电,一道诡异的紫光打上去,一个深青色的六芒星印记在光下幽幽发亮。

    左边守卫微微侧头,对着衣领隐蔽的通话器,嘴唇翕动。寂静,只有海风在空旷的码头呜咽。几秒漫长像几个钟头。终于,左边那个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自动门无声滑开,走廊长得令人窒息,一辆体型更扁、流线感更强的封闭座舱式接驳车正停泊着,车身银白铮亮。没有驾驶座,通体找不到一个可见的开关或门把。车子启动时那微弱的嗡鸣,在光滑坚硬四壁间来回撞,形成空泛的回响,敲打着棺材板似的丧音。

    一片人造的、令人恍惚的暖金光芒扑面而来。

    眼前并非什么穷奢极侈的厅堂,而是一片精心营造的高科技景致。树叶子油绿得晃眼,花朵开得毫无瑕疵,溪流淙淙流淌着预制的潺潺声,空气中浮动着昂贵香氛系统定时喷洒出来的、甜暖宜人的花香,恒定在一个体感最舒适的温湿度,一丝多余的风都没有,仿佛与外界隔绝的无菌乐园,荡漾着冲绳民谣《童神》。

    步过沉静的石拱桥,桥下流水拂过卵石,叮咚声响被悄然放大,浑然一阙精妙水乐。桥的尽头,一块乌沉沉的方尖碑立着,上面蚀刻着四个大字:「常世之国」。

    沙曼莎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声音有点紧:“这到底是哪里?”

    蓝珀说:“我的老家。”

    沙曼莎突然很敏感:“哪个年代啊,让你说的挺久远似的。”

    蓝珀因为微微的面瘫皱不起眉头,显得在笑:“上辈子。”

    常世之国的至高之点,一座天守阁悬浮在岛屿中央、这深渊的上方,伸向极其高耸的、被阴影吞没大半的穹顶之下,二人的身影在它的足下渺小如同两粒浮尘。在那高得令人眩晕的窗棂后,一个穿着繁复和服的女人正垂眼俯视着他们一路走来,暖风里乌黑的发像引魂的飘幡。

    第115章 青丘奇兽九尾狐

    穿过一条林间步道, 雾气之中几只仙鹤踱着步。豁然开朗,白石如浪,回廊曲折,石板路连接着数座温泉别馆, 覆盖着沉甸甸的厚实草顶, 依附在小山和古木间。着靛蓝紬织吴服的侍者步履轻缓, 木屐声却似被厚苔吸去, 纸门上的剪影于廊庑间无声滑过。庭中铜兽驮着石灯笼, 泛泛渌池, 一斛水中半斛鱼。中有浮萍, 一片落叶在水钵中打转, 吞没殆尽。水汽充斥硫磺气息, 几缕幽微带涩的线香檀韵缭绕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