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人有的争执,他好似就在众人评说间,不断变换着天使与魔鬼的面孔;有的欲追,但在不知不觉中看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他那如漆般的头发仿佛几千条尾巴发怒了一般,根根倒竖,凌空怒舞。众所周知狐妖的怨念是最深的,更何况那可是历经千万年劫数的金毛白面狐狸呀!一个日本人推了另一个日本人,你让我追我让你追,说着推了第三个日本人一下,那个人估计以为这是让他鞠躬的信号,早麻了,对着蓝珀一弯到底屈膝跪下。另一群人遵从大宝法王的敕令,为安德鲁驱邪。祭坛、台阶、树下,打坐的僧人阵列森严。有睁着眼的,有闭着眼的;睁眼者目光凝滞,仿佛妖踪遁去亦无所见;闭目者额心观世,好像看见的是乐土的祥云而不是妖孽的嘴脸。更有僧人虽头脸身躯淌血,这是被安德鲁发狂似的见什么砍什么砍死了,已然气绝,却仍端坐如钟,诵经不止。定力非凡,形神早入化境,自成阵法,防弹武僧。闻到血腥味的秃鹰在天空中盘旋,大树倾倒后身旁围上来了白蚁。道路空地的两旁,围绕着适才为了密宗仪式送来的小推车,其上堆积如山的金矿银矿原石,佛陀的头盖骨、猫屎一样的舍利子,“胎羊”、“乳牛”,以及以手足口肛制成的法器,价值连城,此刻却如高速公路上追尾卡车倾泻的烂果,车祸现场。车旁亦聚满打坐僧人,他们一律睁眼,从左右两个方向瞪着离开的蓝珀,他行至何处,目光便噬咬至何处。念经的嘴皮颤得愈发厉害,如同踏踏的脚步声。居然见效,将安德鲁从怪梦拽回大半。安德鲁乃是膏粱子弟,懦弱无谋,当时就吓尿了。不光是液体,他身体里三四十年来为了长高吃下去的土豆,此时好像都涌现出来了,喷射。那经声和风声不分的声音侵占了他的耳朵,但蓝珀渐行渐远的足音,最为致命最是剜心。大脑里统共两细胞,这俩还打起来了。他大叫着,你要走就也把我带了去!旁人劝诫,那是妖啊。他癫狂回应,我也是妖!俳圣的同事一口承认了,您是河童。僧人把一大颗蜜蜡宝珠狠狠塞到安德鲁的嘴巴里。口衔苹果的烤猪。

    风暴,就此被抹净。

    经过一片长着很多大枫树的树林,那里有狐狸栖息,时不时狐火出现。到了一处月见亭,岚气飘浮,树梢上两三只睡鸦扑棱棱地飞了起来。飞走之后,夜便静得能听见草根吮水的声音。

    伯尼把入口处的菖蒲帘子放了下来,两人在将棋桌前面对面坐下。伯尼这位置选得很匠心,此地只有月色没有大灯。刚才没看清蓝珀的艺伎扮相,未曾一睹芳容和舞姿,实在也不想看清。白粉黑牙的死人审美,欣赏不来,和服有点像窗帘开会,下雨天晒被子。他又对男色过敏,要吐成瀑布了,锻炼一晚上咬肌。

    他把外套整齐地搭在椅背,把温好的清酒放在托盘上。亲自将棋盘撤了,一边归拢棋子,一边关心蓝珀有没有吃饭,命人用几只大漆盒子上了菜。

    主菜是一人一条炭烤金吉鱼。盘缘静伏两蓑草编甲的螃蟹,壳不过铜钱大小,脆如酥,膏凝若玉,入口酒香。粗粒海盐和昆布碎从盘沿洒落,代表螃蟹刚爬上滩涂的野趣。盐径尽头有一把蜜黑豆,表皮光亮如漆,烘托中间一颗紫苏腌梅。

    日本菜和日本人一样小气,很寡的烹饪方式,伯尼不喜,没动筷子,所以眼睛压根没地方放。蓝珀倒是真饿了。稀薄的月光那么一勾勒,伯尼看到他竟然只是涂红了的嘴唇外沿,还稍稍勾了一道边,那脸庞呈现出一种天然的象牙色,并没敷粉——就是艺伎专用的那种夜莺粪做的粉。

    这一切都被如同神明般的蓝珀看穿了,为了迁就伯尼,蓝珀将油灯挑弱,把脸上斜戴着的狐神面具拉到脸上,总结了刚才那场跳大神:“不好意思,惊悚了。”

    伯尼违心地笑道:“不,是很另类的倾城,异域风情。从一开场我就感觉到自己被你的世界迷住,深深被俘获了。”

    蓝珀刚咬了口梅子,酸得眉梢跳了跳:“所以州长先生,能不能小声点长话短说?”

    伯尼胳膊往桌上一搭,两手交握,手指搓了搓,心里暗哂。往日见过老同学瓦克恩向蓝珀要钱,伯尼觉得那是一桩滑稽透顶的事情。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蓝,我得承认,过去对你颇有些成见。昨天的敌人马上又会变成今天的盟友,这种情况是显而易见的。只是,你心里会不会觉得我很善变?”

    “不会不会,该出手时就出手,各为其主吧。”蓝珀语速很快。

    伯尼开头那几句确实带着窘迫,毕竟一辈子就决定在这个谈话里了。但一想到日后大权在握的光景,仗剑天涯的豪情填胸,美国复兴我只争朝夕。

    “你清楚我现在的分量——民主党唯一的希望,正迈向白宫之路。看看现在的局面吧:海湾战争的烟花散去后,美国人民看到的是什么?是工厂倒闭、失业率飙到7.8%、联邦赤字滚成2200亿的雪球!苏联解体本是重建美国的黄金机会,他却把国库烧在海外军事基地,国内桥梁公路破得像第三世界。19%选民宁愿投给一个德州牛仔也不信布什,连他自己党内的保守派都骂这是叛徒行径。而那些被称为七矮人的对手,连新罕布什尔州的初选都拿不下。这擂台上,没人配跟我站一起。”

    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你懂的,有的事,有的时候,你不往黑洞填东西,黑洞自己就会索取。当然,这一切取决于你,蓝,财政部部长还是白宫的幕僚长,未来的内阁名单上必有你的一席。都取决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真正的伙伴,我的热情为你而奔放,你拥有的将比你付出的多得多……”

    蓝珀一边频繁地眨着眼睛,一边静静地听着这长篇大论,静听他说完。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想通了似的,点了点头。然后伸了伸手,让伯尼把他收走的棋篓子拿过来。

    “我比较懒,能不能一动不动当国宝?”

    “当然可以,只要你的钱都流向我这里,你坐在自由女神像的手上,当全国人民的掌上明珠都可以。话说回来,我是在帮你。何必呢,这么多的产业自己独吞也保不住,与其让金币存着发霉不如让钱去赚钱,钱去生权。”

    棋子被倒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蓝珀手一扬,将整堆棋子哗啦推到伯尼面前。

    “够不够?”

    “什么?”

    蓝珀带着仿佛龙宫公主般的高傲姿态:“一颗一千个,现金不走账面。”

    伯尼被这突如其来的豪横震住:“你最好还是报一个具体数字……”

    “我没有什么吉祥数字,对算账也不很在行。”

    “你再大的腕也不能这么干,等一等蓝……”

    “等不了,我只要项廷。总统先生,您能理解我的心情吗?您的孩子被人抱走过吗?他是我唯一干净的东西了。”蓝珀将两颗棋子摆到伯尼的手上,“这是定金。钱货两讫,我总得先验个货吧?”

    “既叫我一声总统,那我尽心竭力,绝对不叫你落空。我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伯尼一个眼神示意,暗处的副手立刻现身,将一个普通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打开袋口,是个旧书包。

    那是很久之前,蓝珀送给项廷的特种兵书包。在蓝珀上头要撞死项廷时候,正是这书包护住了他,救了他一命。蓝珀起初只说是家政公司的上工套装,实则是托国防部的专家专门定制的。他口中说的六千八,哪里是什么书包钱?不过是请那些专家吃顿饭的开销罢了。

    这么个世无其二的书包,现在落在伯尼的手上,染着血,像块碑。

    信物来得飞快,让蓝珀的体温瞬间降了十摄氏度。

    “你做什么……”伯尼忽然往后一闪,巨大的震惊瞬间包裹住了他,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半天一句话都不敢说,“我没有吃东西,你用不着给我擦嘴……”

    蓝珀用一张雪白的两折怀纸给伯尼擦嘴,妻子般的姿态,说道:“我是在给你堵嘴。交易完成后,请不要把这种事宣扬出去。”

    “噢……”伯尼后仰的身体前倾回来了,看上去很呆很好哄。双方达成一致,钱一到账恩怨已了。

    蓝珀轻轻揩了两揩就丢下怀纸,接着把烟送入肺里,久久不吐出来,当肺达到不能承受的极限时,白烟才慢慢呼出。

    书包,骤然勾起蓝珀三年前重逢项廷的回忆。是那个男孩又一次给他带来了热和光,也是他没出息再一次把自己交给了仇人的儿子。然而,人一旦趟过世事的深水,难免很难打捞起当时的真实心境。这就好比你冬天的时候去揣想夏天的蝉,火车冒出的烟,蛇蜕下的皮,就像今天以前的日子,已经随风逝去了。以后也不知好坏,吉凶,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