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不到,”那是项廷的父亲从没有听到过的话,项廷在最后也做到了他的父亲没有做到的事,“我也不需要。”

    “你不知道这座岛有多少秘密!那些名单,那些黑账,你需要我,我还有遗产!可以帮你,我可以做你的狗!”

    “我嫌脏。”

    “项将军!我要做人啊!项将军!我是个好人啊!”

    “留着去地下跟我爹说吧,看他这次还会不会信你!”

    他一开枪就收不住手了。头一枪的回声还没有消失,这一枪又响了。热闹得像年三十十二点后的那十分钟。一粒粒弹壳弹出来,在莲花座的肠子上铮铮跳荡。

    “这一枪,是为了我妈。”

    子弹穿透了龙多嘉措的右手手腕。一层皮肉连着断骨,晃荡着垂了下去。

    “这一枪,是为了蓝珀。”

    左手手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粉碎性打击。

    龙多嘉措被子弹的冲击力钉在案板上,几根残留的维生管还在顽固地为他输送着抗休克药物,这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不死药。此刻却成了最厉害的刑具,强迫他在极度的清醒中,体验身体被寸寸拆解。

    “这一枪,是为了苗疆的父老乡亲。”

    两枪连发,双膝粉碎。那双曾经逃过审判、妄图踩在众生头顶的双腿,从膝盖处彻底断裂。以后,他就只能像条蛆一样在地上爬。

    “这一枪,是为了你害过的进藏队员。”

    哐!哐!哐!哐!一共又是四声敲锣打鼓一样的巨响。

    每一颗子弹都避开了要害,每一颗子弹都带走一块好肉。龙多嘉措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他每惨叫一声,身上就裂开一道嘴一般的口子,流出黑血。

    咔哒。空仓挂机。

    项廷换了一个弹匣。他的枪里压满了子弹,马上就会把一阵弹雨倾泻在龙多嘉措头上,他要行使他的无限开火权。

    但他忽然停下了。

    他转过头,看着蓝珀。

    蓝珀站在他身后,那双曾经总是蓄满泪水、总是躲闪游离的眼睛,红得像两颗血珠。

    “捂住耳朵,”项廷轻轻道,“后面的声音不好听,你不要听。”

    蓝珀却走上前,从项廷腰间抽出了他的军刀。昆吾切玉之劲铁,秋星为铓雪作镡,那刀锋足以把生肉片成透明的蝉翼。

    他把那块血迹斑斑的手帕,重新覆在项廷的眼睛上。

    “你不要看。”蓝珀说。

    项廷的世界归于黑暗。

    他竟然感觉到了一阵风。

    燕子的尾羽剪开了柳叶,春蚕食叶,丝雨芭蕉。

    因为太快,太薄,以至于听不见阻力,只剩下了风声。

    坛城在那颤抖,是什么惊扰了他们的千年沉睡。而那神灵们的坐骑,遑论狮虎龙马,皆在昂首掀鼻之间闻到了下界涌来哀怨悲苦万家血泪的味道。

    然而,一首清越的歌谣便乘风而起。它将一切不堪入耳的声音,统统淹没在自身的流淌之中。

    阿哥吹芦笙,阿妹走山坡。

    风吹枫树叶儿落,一片两片三四片……

    风吹云彩散,风吹日头落。

    吹得那个尘土归尘土,吹得那个恶鬼没处躲。

    落一片,红一片。

    落尽了,只剩一个白果果。

    那阵风,它终于割断了那些久久缠绕在他灵魂上的噩梦。

    歌声越来越轻,越来越缓,一个疲惫的孩子在慢慢睡去。

    一点温热战栗着贴上了项廷的侧脸。是蓝珀的手,正微微颤抖着,为他取下覆眼的手帕。

    项廷便看到蓝珀的眼睛,它把所有的哀戚都抚平了,它把所有的哭泣都收拢了,里头只有无云的圣湖,芬芳的水气。

    盘踞在网中央的庞然阴影,此刻已消融在空气里。

    唯余一副历历可数的白骨,深海中轻晃,发出风铃般清细的声响。

    项廷将他拥入怀中。蓝珀笑着,泪就落了下来。

    歌声把一切都托住了,他续上了那未完的歌谣。

    “风停了,雨住了。”

    “阿哥阿妹回家了……”

    第138章 白昼相逢半人鬼

    项廷拔出了硬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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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能想到, 拇指大小,却足以让一个时代天翻地覆,却是权力世界的利维坦,它能让死人都像斯大林一样被掘墓鞭尸, 活人都像路易十六一样推上断头台。在今天之前, 在项廷之前, 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做到过。古往今来滔滔江水,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九五之尊又多少凤子龙孙, 又有谁真正握住过这种权力?

    在某种方面, 项廷还真是那种意到拳到的人物, 在一定程度上, 可以称作开山之祖。

    大仇得报的蓝珀松开了刀, 呆呆地飘飘地说:“有时候觉得我们俩是真厉害……”

    他踢开脚边仍在冒烟的机械残骸,俯身摸索,很快找到坛城基座下方隐藏的一块活板。

    一推, 一个漆黑的圆柱形竖井赫然显现。笔直向下,通往潜艇坞。那里泊着一艘独立潜航器, 是龙多嘉措预留的逃生舱。

    下头是原油般的黑。一圈螺旋步梯贴着井壁, 很抖,像一根鱼骨头。

    头顶的血海呜咽、机械垂死的轰鸣,迅速远去、模糊,一场沸腾的噩梦关进了盒子。

    耳膜发胀,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了。

    蓝珀的手突然重重钳住项廷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攥紧他的手腕:“有人……有人跟着我们!你听,你听呀……”

    项廷侧耳片刻,只听见彼此的呼吸:“那不正说明咱们俩赌对了, 龙多嘉措还真变成甩不掉的鬼了。挺好,永世不得超生。”

    蓝珀却不笑,很较真道:“事非前定,道在人为,这世上只怕有心人,人定胜天。才没有神啊鬼啊的。”

    “嚯,”项廷把嘴一圆,内力深厚显得这个嚯特别波浪起伏,“放在以前,打死我也不能信,这么唯物主义的话是你嘴里说出来的。”

    “你真会笑话我,你少笑话我。”蓝珀低下头,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些许时嘴唇含香未绽,才咿咿唔唔又轻又含糊的,捧起他的脸对他说,“那会儿,还不是没有你吗?”

    项廷在蓝珀手心里动动耳朵,浑身的疲惫一骨碌没了:“这话我是真爱听,听了浑身是劲儿!我听了就想给你打架,想赚大钱给你花。”

    “你在叨叨什么呀?让人听都不敢听的话,一句接一句,这种话感觉只有小婴儿说的出来……”大捷之后还没有放松下来的蓝珀,虽然一听这动人的天籁也顿时神往起来,感觉已经和他过上了细水长流的情侣生活,却将身一扭反着逃走了。

    项廷臂一伸,轻易地将人捞了回来,结结实实地拥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这个口是心非的傻瓜。把嘴巴贴在他烂桃似的眼睛上:“以后不用求神拜佛了,有事喊老公,啊。”

    两人一贯是一致对外默契无间,外患稍平继续内战,确实是日后北京城里一对知名的怨侣。果然蓝珀犟了下,提出一个问题:“嚯~想想你将军就是做大事的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上哪儿找你去?”

    项廷善于解决实际问题:“给你发一箱子信号弹,够不够?我现在长聪明了啊,不问你愿意不愿意,先备上再说。”

    蓝珀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想踮起来,没好意思踮,觉得好没意思!便显得落落寡合。因为他其实渴望,很想项廷好好地亲一亲他的脸,吻一吻他的嘴,紧紧地将他抱上一抱。极度紧绷的神经十去八九的时候,迫切地需要依靠动物一样的厮磨、嗅闻对方身上活生生的味道,原来是真的,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一起,你是我满心思念的人呀……蓝珀的这种渴望在项廷的怀中静静地怒放,继续大涨,有些疯狂。去你的项廷,你今天怎么不在状态啊!

    肉到嘴边项廷也不算傻。

    蓝珀一羞,新旧记忆交织无厘头冒了一句:“黑虎哥哥你疯啦!”

    就把项廷给搪开了。这是蓝珀早已习惯成自然的欲拒还迎。拒绝完了心里暗暗大叫不好,慢摇莲步轻顾盼,更是愧悔无地,追悔不及。

    当——当——

    上方相当清晰的脚步声。

    那东西,追上来了!

    受到惊吓的蓝珀一下子就把头埋到项廷胸膛。

    项廷抬起手电筒,直射上方,枪口随光而动。

    当啷。定睛一看,只是一截机械臂,刚才被项廷砍下来的莲花座残肢滚落下来了。

    项廷收回枪,为了彻底打消疑虑,还在那个被砸弯的栏杆上踢了一脚,陆陆续续又有零件掉下来,一样的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