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瞬间我竟觉得你不回来亦是幸事。

    对这片土地,对于这个国度,我已是满心惘然。

    大洋彼岸的风,终于还是吹皱了一池春水,中美关系迅猛地回暖。

    我在路边的阅报栏里看到了一张照片。那位在南方画了一个圈的老人,戴着一顶美式牛仔帽,在德克萨斯的赛马场上挥手致意,笑容可掬。国家的大门打开了。那些曾经也是特务嫌疑的高干子弟们,现在正忙着考托福,忙着公派留学,忙着去那个曾经被千夫所指的敌营。还是那拨人,昨日是红色的卫兵,今日是西学的信徒,依然是天之骄子,甚至比以前更荣耀,成了时代的弄潮儿。

    随着《上海公报》的签署,在这个巨大的政治蜜月期掩盖下,另一只看不见的手也伸进了中国的腹地。美国人对西藏的兴趣,从当年的四水六岗卫教军,变成了更隐秘的文化考察和地质勘探。

    直觉告诉我,美国人能找到陆峥。

    为了探听门路,我几经辗转找到了小宋。当年的红帅,不可一世的cia中间人,现在正在一家废品收购站里当过磅员。

    看到我他还在吆喝,废纸五分钱一斤,硬纸壳七分。

    我开门见山问他杰斐逊在哪。

    他说,项青云,你还活在梦里呢?你以为现在还是那时候?你还是那个能在大院里呼风唤雨、甚至能倒卖情报的大小姐?他扔掉手里的称杆,醒醒吧,美国人不需要我们了。对于他们来说,我们是一次性的避孕套。

    我说,我说,我爸平□反了,还是有影响力的。我可以……

    他把我赶走,说现在讲究的是经济建设,老一套不顶用了。

    小宋,我叫住准备转身去过磅的他,我问他,午夜梦回,你就不怕那些被你整得家破人亡的冤魂来找你?陆峥的话一直萦绕在我的心间。我又问,这么多年了,你自己给了自己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宋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愧色,我为什么睡不着?我又没做亏心事。那时候是大浪淘沙,是洪流!我有罪?那是时势造英雄,我不斗人,人就斗我。我不过是随大流,嘿,水平还没别人高呢。我给自己交代什么?我问心无愧。那时候我是积极分子,我是响应号召。要交代,也是上头交代,给你交代?你算老几?

    我是项家的女儿,在这堆污秽的废品和更污秽的人格面前,我不能失了体统,我说句时候不早了,就走了。

    求人不如求己。几经周折,我借着外事局临时翻译的身份,终于在美中商会的晚宴上见到了杰斐逊。

    他说项小姐风采不减当年,看来仇恨果真是最好的驻颜术。

    我不逞口舌,只问他两件事:陆峥是死是活?家弟身在何处?

    杰斐逊转动着手指上的一枚戒指,刻着圆规和直尺图案的金戒——共丨济丨会。

    他说,我可以告诉你陆峥的下落,甚至可以让你们姐弟团圆。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顿了顿,图穷匕见,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我们在日本长崎外海购得一座荒岛,代号“常世之国”。我需要在日本的黑龙会里,安插一双眼睛。

    我战栗起来。若是为美国人虚与委蛇,我尚能用“各取所需”来麻痹良知。但日本人?爸爸一生戎马,半辈子都在同日寇血战。

    杰斐逊带我去了天津港,登上了一艘随团而来的科研船。

    圆柱形水族箱里,你像个尚未出世的婴儿,维持着在娘胎里最原始的姿势。头上戴着一个紧箍,电极像毒蛇一样钻进你的头皮里。你张开嘴,但我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一串气泡冒出来。

    杰斐逊说,你这个实验体已经接近报废边缘了。虽然有点可惜,但毕竟不是不可替代的。项小姐,如果你拒绝我的提议,按照标准流程,我们会对他进行无害化销毁……

    那天天津港的海风极大。我越过波涛看着东方的海面,那一边是日本。

    医生说,高强度的脑神经刺激伴着药物清洗,让你的记忆几乎退化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野。

    我托了爸的一点老关系,把你送去了南海舰队。我的弟弟穿上海魂衫的样子真精神。我想,如果你能在海上漂一辈子,离那些勾心斗角的人心远远的,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可你主动复员了。我在家包饺子,等着为你接风,等来的却是派出所的传唤。民警说,你在安置办把办事员打了。我去领你的时候,你梗着脖子,一脸的不驯。我问你为什么打人?你说,那老小子说话难听,他说咱们家成分不好,能给安排个活儿就是皇恩浩荡了,还用那种像看贼一样的眼神看我的档案。

    你说,姐,我虽然记不得事,但你说过,你以前被这号人欺负过。我一看那孙子就搂不住火。然后,你穿过马路去给我买素包子。

    你当然不记得他是谁,但我怎么能忘。

    我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看到了那个捂着鼻子哀嚎的男人。

    岁月对他真是宽容,当年爸的警卫员的小宋,带头抄了我们家的人,前几年还在收废品,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掌握退伍兵分配实权的宋科长。

    是他当年一脚踹开了我们家宴的大门,呈上了那张美国报纸的照片;是他一口咬定项阳没饿死,逼得妈几次寻短见,逼得爸被活活斗残,连拉扯我长大的奶娘,也是在他面前触柱而亡,更是他一步步把美国人引到了我面前。

    而现在,他又坐在了那里,用那支曾经写过大字报的笔,轻轻一划,就把你的前程勾销了。因为这一拳,你的档案里留了污点,本来能去的港务局去不成了,大好的前程成了泡影。

    我把你领回家,嘱咐你,让你别出门。

    我回房,翻出那把蒙尘已久的日本刀。

    我是在那条他下班必经的死胡同里堵住他的。

    小宋科长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两根刚买的大葱和一块五花肉。

    他捏了车闸,眯着眼看我。

    直到我从身后抽出了长刀。

    项青云?他哆哆嗦嗦地丢了车子,往后退。

    是我。我挺着肚子,一步步逼近。

    你想干什么?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是要偿命的!他指着我喊,那都是哪年的皇历了?现在大家都在向前看,咱们都在向钱看,你何必揪着过去不放?你别恨我了……我可以赔偿你……

    我是恨你。我平静地说,但我恨的不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我恨你当年举着照片闯进门来的那段话,你说项青云是卖国贼,她向美国人卖掉了自己的弟弟。

    这信口胡编的极其荒谬、恶毒的谎言,竟然一语成谶,你像个预言家一般。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我很认真地问他,你早点告诉我,那才是我的必经之路。如果我早知道必抵的结局是这样,中间也会少受点痛苦,少一点那些可笑的挣扎,结果白白折腾了半生。

    他没听懂。他张着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有事好商量!

    见我不停步,他忽然狞笑了一下,伸手去掏自行车前筐里的东西。那是一把刚磨过的菜刀,还裹在报纸里。他把菜刀横在胸前,看着我隆起的肚子,眼神里的恐惧变成了轻蔑。

    费厄泼赖!他突然喊出了一句洋文。

    fair play!他得意地重复,仿佛这是什么护身符。他说,你不会不记得你的原则吧,这是你在粮站那儿对杰斐逊说的。所以咱们一对一,公平决斗!你也别说我欺负孕妇,我也给你个机会,咱们讲讲规矩……

    他真的信了。他还以为我是为了两个罐头就要跟人决斗的傻丫头;他还以为我是那个相信只要赢了比赛就能赢得尊重的将军女儿;他以为我这个大着肚子的中年女人,会像当年的少女骑士一样,等着他摆好架势,等着喊开始。

    就在他低头解开最后一层报纸,露出那块五花肉旁边的刀刃时,我的刀已经到了。

    日本刀很快,像是一刀剁断了案板上骨头中间的软骨。

    我擦了擦溅在肚子上的血,收刀入鞘。

    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这何尝不是费厄泼赖。

    回家我给你做了一碗炸酱面。你就那样端着碗,低头跟我说,你想走,去美国。我心里反倒静了。我只说了一句:去吧,男儿志在四方。

    我也曾是爬上岸看到香港的灯火时,才发现世上原来不是只有一种颜色。去吧,项廷。去看看那个曾经伤害过你、也试图利用过你的国家,去看看那个我们被教育要仇恨、却又忍不住想要模仿的世界。

    你走的时候正是早春,乍暖还寒。等你到了那边安顿下来,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是盛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