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珀拉住他,两只胳膊拉他一只当然拉得住了,从手背一路向上摸他的手臂,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你就不惦记我?”

    项廷又何尝不是的满脑子男盗女娼,掐了一把他腰:“回去办你!”

    这就大步流星腰间佩剑,神清气爽地出来了。此时他的快活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项廷感到他续费了对陆念峥的爱……谈不上爱,耐心吧!

    凯林的镜头里,车窗里蓝珀的双唇好像擦了一个特别显气色的口红似的。

    秦凤英闯入镜头,手拎两大包红蓝白条纹编织袋:“蓝总啊,这都是珊珊小时候穿过的,我可给您掏弄来了,连夜烧大锅开水煮了三遍又晒了三遍,线头我都给您择干净了!”

    刘华龙正热烈地握手,深情地寒暄,一探头看见袋子口露出来的半截发黄棉布秋衣:“我说秦大姐,这都啥年头了?这是王府井,不是潘家园旧货市场!你给蓝总弄这两包破烂儿干啥?埋了八汰!”

    “是我特意拜托秦姐的。”蓝珀瞧着小衣服越看越喜欢,“旧衣裳贴身穿着才软呢。我也真没想到,养孩子真好玩跟过家家似的……没孩子哪像个家啊。”

    “看看!看看!我都说啥来着?小孩子衣服可别乱买,歘欻欻的长,你们看这一家子,一个会搂钱,一个会持家,这一搭配,小日子不得过得红红火火吗?……”

    凯林听到红红火火,又想起瓦克恩的拍摄要求来,犯了愁。

    蓝珀敷衍其表地用纸巾擦了擦嘴,一低头舔了舔唇周的那圈牙印,羞赧手腕上那些或浓或淡的痕迹,把袖子捻长了许多。

    所以凯林的突然凑近把蓝珀吓了好一跳:“嫂子,我觉得我任务完不成了。”

    蓝珀道:“没事,你随便拍吧,到时候我说我拍的。”

    哪怕蓝珀拍段空镜,瓦克恩也势必要说很艺术的。

    凯林却说:“不行啊,那不混吗,糊弄自个儿。”

    蓝珀便沉吟了下,说:“凯林,你在商学院学过吗?华尔街最贵的是故事。资本天生胆小,它需要一个宏大的故事才能变得勇敢。所以呢,别拍成纪录片,用你的镜头去给董事会编织一个最性感的中国梦,你要激发他们对中国这块热土的胃口。只要这个故事讲圆了,明天的盘面能连拉三个涨停。”

    凯林似懂非懂,白希利装作懂了,抬手比了个取景框。

    “action,”蓝珀轻轻打了个响指,“开机,我们要开始讲故事了。”

    【● rec】

    画面先是好几个大特写。

    一位雷锋帽大爷,帽子的两只耳朵耷拉下来系在下巴底下。盯着那个撒满芝麻的面包顶盖,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外星飞船的困惑。大学生面前堆着三个吃空的汉堡盒,正在往第四个发起冲锋。把孙子扛在肩膀上的工人师傅,自己舍不得吃,看着孩子吃。烫着爆炸头的摩登女郎,捏着一根薯条像抽烟一样送入红唇。凯林镜头停这不走了,令人生理不适地一阵急推。

    这毫无灵性、甚至可以说有点猥琐的偷拍素材中,蓝珀这句画外音加得非常狠,变废为宝:“各位董事,请看,东方的味蕾正在被驯服。”

    【cut】

    刘华龙入镜了。一只脚踩在花坛沿上,皮鞋擦得锃亮,裤脚却短了一截,露出里面大红色的尼龙袜子。一边把手里攥着的一把大团结十元人民币(这是当年流通度极高的大钞)像扇子一样呼啦啦地扇着风,脸上堆满了改革开放特有的笑容。

    蓝珀继续上价值、卖概念:“中国有着惊人的、无处安放的购买力。现在,他们准备好消费了。”

    【zoom out】

    凯林似乎渐渐终于领悟了蓝珀说的“故事感”。

    他退到了马路对面,把镜头拉到了最远。

    那条长龙一样的排队人群,从麦当劳大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的尽头。在画面的远景深处,隐约可见紫禁城那沉默而庄严的角楼轮廓。

    古老的皇权与新兴的资本,在这一刻不仅达成了和解,甚至可以说是正在热恋。

    镜头扫了一下台阶最高处的项廷,他站在金拱门中间,刚剪完彩。

    一位留着短发的香港女记者,直接把话筒怼到了项廷下巴底下:“项先生!根据我们得到的资料,四年前您在纽约还只是个……恕我直言,还是个一文不名的非法劳工。请问是什么样的机遇,让您在短短几年内完成了这种阶级跨越?是运气,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背景?”

    项廷的目光越过无数镜头,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抓住了站在阴影里的蓝珀。

    蓝珀正抱着双臂,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商业假笑,眼底却是一片警告,他在说:别乱说话,呵呵!

    但项廷视若无睹,甚至蓝珀越害羞,项廷越来劲:“有今天都是因为我爱人,我是为了能站在他身边。不瞒大家笑话,我俩刚见面的时候是仇人,我成宿做梦灭他九族。可我也是刚才这一琢磨,味儿不对啊。我那会儿是得不到,又放不下,怎么说呢!我是一种够不着亲他一口才想咬他一口的心情。我不好意思爱你,那我还不好意思恨你吗?哎!这就是我第一眼见到他,想的全部事情。”

    全场掌声雷动,记者挖到了大新闻:“哇,看来尊夫人一定是位非常优秀的女性,是您的贤内助了?她今天来到现场了吗?”

    “当然来了,”今非昔比,我已经好意思爱你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项廷正要大声向全世界告白,“他就是——”

    “——唔!!”

    一团雪白甜腻的云彩,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加速度,轰炸在了这个不可多得的情种的脸上。

    奶油蛋糕上面还插着半截没来得及拔掉的“开业大吉”巧克力牌。

    蓝珀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他身后,按着那块蛋糕,在项廷脸上狠狠地转了好几圈。

    “丢死个人了!”蓝珀狂羞暴怒,“八十多个国家、四百多家电视台卫星直播,我让你讲创业心得,感谢北京市委市政府,你就这点没出息的小九九!你当着全人类的面说你馋我!我要疯了!我要疯了!”

    项廷一腔锋利又深情的告白,歇菜了,满头奶油的项廷好像翻车的雪橇犬。

    “各位媒体朋友,不用惊慌,这是董事会特意为项总保留的美式彩蛋。在中国,我们讲究面子;在华尔街,我们讲究surprise。中国有句老话叫‘天上掉馅饼’,很多人觉得那是空想。但项总用亲身经历告诉大家,在90年代的中国,机遇和财富扑面而来。就是我们要传达给市场的信心,数英雄人物,且看今朝。”蓝珀对着惊愕的世界记者谈笑风生,私底下拿着切蛋糕的塑料刀捅着项廷的后腰,“这就叫——鸿运当头,金玉满堂!看来项总已经被这份国际化的祝福感动得不能自已了,right?项总?”

    一个治安事件这就上升到了文化的冲突融合与时代精神的高度,记者听了点头记笔记。这块蛋糕不仅没砸场子,反而把开业庆典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那扇对北京市民来说还颇为新鲜的感应玻璃门一开,积攒了一上午的人潮全涌了进去。

    秦凤英在人堆里狂飙突进,挤出来嗓门一提:“哎呀!历史性的时刻,咱们得留个影啊!”

    她把正在给项廷擦脸的蓝珀扒拉开,又把正在跟白希利研究光影的凯林给拽过来:“凯林!快!别拍那些吃汉堡的了,先给我们几个元老拍一张!就要那个那个——对,就那个大合照!”

    秦凤英指挥若定,硬是把一众身家亿万的合伙人像地里收萝卜一样安排得明明白白:“蓝总,您站中间,您是主心骨!这叫大拿!项总……快瞅瞅项总这脸儿造的,跟财神爷似的!老刘啊,把你那大哥大举起来,往高了举!啥叫实力啊?珊珊,你抱着那花儿跟小翠蹲前头,我这大闺女,真板正!老赵,把那菜刀给我撒开!干哈呀你这是?今儿个大喜日子你舞舞喳喳的!小白!你是文化人儿,你别这就完事儿了,往里挤挤!莎儿啊,我大妹子,我莎儿呢,嘎哈去了?宝儿赶紧给我找去……哎,艺术家,支棱起来!快点的吧!挤一挤,挤一挤,人多力量大,人多上相!”

    一身捧场功夫的刘华龙只恨这事儿自己没想起来,让秦凤英捷足先登张罗上了,就挑理儿,就想刺挠一下对方:“这照片洗出来啥名头?”

    “北京龙凤呈祥餐饮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这是项廷当年诓骗瓦克恩的皮包公司,后来真注册了有这么一家,农村包围城市,注册地从秦刘夫妇创始的铁岭换到了北京。

    刘华龙一听就嘬牙花子,十分自作多情地说:“咱俩早离了,还龙凤呈祥啥啊?这不乱点鸳鸯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