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品:《鹤望兰

    苹果是脆的,甜味弥漫在口腔中,黄鹤望麻木地咀嚼着,盯着郁兰和那只怪异的眼睛,并不说话。

    以前读初中的时候,来支教的女老师赵盈也可怜他,说会帮他摆脱现在的困境,他当时特别天真,就信了她的话,他们约定好三个月后,暑假开始的第一个星期的周六早上七点半,一起离开。可等他到的时候,哪里还有赵盈的影子。

    为了讨她欢心,他背着奶奶认真学习,就是为了跟她离开。

    可她悄悄走了,他飞速进步的好成绩被班主任通知到家里,平日里慈祥随和的奶奶立马就变成了一个丑陋的恶魔,不容抗拒地又把他和小石小秀锁在一起,一锁,就又是几个月。

    他再也不敢好好读书了。

    就算奶奶已经去世,他也还是有后遗症,读书对他来说就像潘多拉魔盒,打开只有惩罚和罪恶,没有奖励。

    听完郁兰和苦口婆心的劝学,他冷漠地,一字一顿地回复:“我、不、读。”

    郁兰和的笑容淡了些,但仍带着讨好的微笑:“为什么呢?还有什么问题你尽管跟老师提,我一定竭尽全力帮你。”

    “我爸妈是两个有智力障碍、间歇性精神病的病人,我去读书了,他俩要自生自灭吗?”

    “他们这种状态得送精神病院,不能和你住在一起,他们除了影响你的身心正常发展,就没有正向引导。”

    没有吗?

    黄鹤望记得上小学之前,他一直都是跟他们被锁在房间里生活,他们那时候病得还不是很严重,小秀会抱着他哄他睡觉,小石会学窗外的鸟叫虫鸣,猫狗走路逗他开心,即使被锁住,他也能透过门框缝隙,看见一丝希望的光。

    去精神病院,像他们这样的,也是要被锁住的。

    他宁愿自己被他们折磨死,也不想再看到他们被换个地方锁起来。

    “老师。”

    黄鹤望支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勾唇邪笑道,“像你这种怪物,才该被锁起来。别管别人了,好吗?”

    郁兰和不笑了,脸慢慢涨红,眼睛也不敢再看黄鹤望,他静默地站在黄鹤望面前,像棵死掉的,沉默的树。

    黄鹤望嗤笑了一声,躺回床上正要闭眼,沉默半晌的人又张开了嘴:“你看,像我这样的怪物都能读完大学,出来找到工作养活自己,你又在害怕什么?”

    “……有病。”

    黄鹤望心中泛起了波浪,但很快又被他压下,他低声骂了句,闭眼不再跟郁兰和交流。

    郁兰和吃了瘪也不走,就坐在黄鹤望床边,等着他睁眼跟自己说话。

    没等到黄鹤望睁眼,却等来了校长的电话,他摁了接听键,起身走到窗边,说:“喂,校长,怎么了?”

    “黄鹤望的事还没处理好?实在劝不动就别劝了,你赶紧回来上课,没人愿意帮你代课,那群学生也不愿意自习,闹哄哄的,隔壁班主任都来找我诉苦了。”

    “……不行,黄鹤望一定要读书,他家这个情况完全就是家里拖累了他,我看过他以前的考试成绩,他能精准控分,每次都考一样的分,这绝对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校长,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能处理好。”

    “他就是运气好!他什么样我不清楚?就是混日子的废物,别管他了,快点回来,不然扣你工资!”

    郁兰和为难地抬起手啃着大拇指关节,踌躇半天还是说:“不行。”

    校长又骂骂咧咧了起来,郁兰和在这边一个劲说对不起,校长听得烦,挂了电话。

    郁兰和也放下了啃得红彤彤的手,回头正好跟在门口进进出出的黄鹤望爸妈对视上,他快步走上前,说:“进来看吧,他已经好了。”

    小秀警惕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推了他一把,说,“你要偷走我的小望!你是坏人!”

    “坏人,坏人!”小石也在一旁附和。

    完全就是好坏不分。

    郁兰和尴尬地站在原地,小秀绕到他身后,抬起手试图要揪他的头发,黄鹤望阴沉地盯着行为诡异的人,说:“别动他。”

    小秀吓得一颤,收起手老实站在一旁。

    郁兰和不明情况地转身,望着床上浑身散发着冰冷刻薄气息的黄鹤望,刚往前一步,就见黄鹤望盯着他,又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对他说:“老师,你不是要拯救我吗?好啊,只要你答应跟我和我的爸妈住在一起,照顾我们,我就回学校读书,怎么样?”

    第11章

    他想让郁兰和知难而退。

    也想用这样的上帝视角去证明,任何人都无法拯救他,因为他自私又念旧情,既想要快点摆脱精神病父母,又想要承担起责任照顾他们到死,在这样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他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没人能拯救他,他也不需要被拯救。

    见郁兰和不说话,黄鹤望的脸上虚情假意的笑变得更加浮夸:“怎么了老师?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吗?别再假惺惺了,滚吧。”

    “我没钱租房子。”

    郁兰和走到黄鹤望身边,认真地说,“我不是985,211名校又或者一本学校毕业的学生,我只读了一个普通的二本师范院校,所以我一个月只有三千块的工资,上交一千块给爸妈,就没剩什么钱了,我只能住在学校宿舍里。宿舍不大,只有20平不到,里面有独立卫浴间,放了两张上下床,再有一个衣柜,和一张木桌,就没什么落脚的地方了。好在几乎没有老师住校,我的那间宿舍又在角落,我在窗户外面放了一张桌子,拉了插线板就能在外面做饭炒菜。”

    他顿了下,有些窘迫的低下头,苦笑着继续说,“只要你不嫌弃地方小,就带着你爸妈搬来吧。我会照顾你们,直到你高考结束。”

    黄鹤望惊愕地望着他,不敢置信地问:“真的......可以吗?”

    郁兰和抬起头,柔柔笑着:“真的。你说的这个方法是面前能让你安心读书的最优解决方案了。你是好孩子,知道要照顾父母,老师理解。”

    他没拒绝,也没在开玩笑。

    那就是在做梦了。

    黄鹤望慢慢缩回被窝,神情复杂地盯着郁兰和,没插针头的右手往下,捏住大腿狠狠掐一把,剧烈的疼痛迅速咬住了他,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别担心。”

    郁兰和伸手摸了摸黄鹤望的头发,温柔地说,“无论如何,老师都不会放弃你。”

    吊瓶里的药液小小一滴往下掉,微不可闻的声响在静谧的房间中,犹如惊雷在黄鹤望身体里炸开,他浑身都被震麻,满是消毒液气味的病床也仿佛变成了温床,柔软过头,几乎要让他丧失知觉,陷在这团温软中,长久地麻痹。

    用生了锈的锁将家徒四壁的房子锁好,黄鹤望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跟在郁兰和身后,经过长满青苔的院子,路过被他药死两棵果树,他停住,站在门口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老师。”

    他想显得不在意,毫无感情的说出这句话,但字掉了出来,还是带了几丝哀求讨好的意味,老师两个字,叫得轻又不确定。

    “回家,回家。”

    小秀拽着黄鹤望的手,带他往回走。

    黄鹤望不动如山,身体往前倾,他要走,必须走,可他需要一遍遍反复确认。

    “快走吧。”

    郁兰和头也没回,拎着两个装满衣服的塑料袋,大步往前走,“走在路上,就没时间往回看了。”

    黄鹤望没犹豫,急切又坚定地追上郁兰和,任由小秀拽着他的衣服,小石又拽着小秀的手,变成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可他只看着郁兰和,紧跟着他,听话不回头看,于是困住他的瓦房渐渐消失在茂密的林荫土路,往前是一条笔直宽广的柏油公路,伸向绵绵无尽的新生的太阳处。

    他们东西很少,除了几件衣服,就只有洗漱用品。就像郁兰和说的,房间太小,随便放了些东西,就显得很拥挤。

    夏日的暑气还未消散,收拾忙完,郁兰和满头大汗,脸颊红扑扑的,他没有表露半分疲倦,反而眼睛亮堂堂地问:“想吃什么?我做给你们吃。有什么忌口要告诉我。”

    黄鹤望空荡荡的心被闷热的房间装满,他扶着门框,语气也不免柔和下来:“随便。没有忌口。”

    郁兰和点了点头,挽起袖子在水龙头前洗着青菜,絮絮叨叨道:“真不知道你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医生说你严重营养不良,本身就有胃溃疡,还不好好吃饭,所以那天情绪激动才会发展成胃出血,最后吐血晕倒。以后我会监督你按时吃饭,买牛奶和肉类给你补充营养,学生除了学习,身体也很重要。”

    “......嗯。”

    黄鹤望回头看了眼倒在床上睡着的小石和小秀,有些不安地说,“他们有时候会半夜发病,会很吵,老师,你要不......”

    放弃吧。

    他又打起了退堂鼓。

    这一瞬间,他不想为难郁兰和了,更不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不敢对任何美好报以期待,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要及时止损,快快滚回泥沼中去,不要染脏别人。